圣上赐座,内侍指挥着宫人奉茶添香,他立在圣上身侧,掀起眼皮偷偷打量着正襟危坐的少女。
他入宫侍奉几十载,印象中不论是宫妃或者朝臣,初入宫闱得见天颜时大多都不似她这般气定神闲。
新帝虽生性温和,但骨子里的天家威势总是令人望而生畏。魏先生教出来的小徒弟,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上来就敢将手伸向朝政。
“不瞒圣上,自春闱放榜后我便着人去寻找卢士明的下落,至今无果。一个大活人既没有回乡,也不曾在上京留下踪迹,太过反常。”
“而臣女今日求见,并不是为了让圣上处置谁。”
梁臻长眉上挑,有些意外。
君仪起身一拜:“手无实证,难以说服天下人。圣上如今还在孝期,万事多有掣肘,先前春闱舞弊一案已在民间掀起风浪,此时绝不是再次出手的好时机。臣女认为,陈延宗此棋,或可为圣上所用。”
梁臻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但仍装作不解询问道:“你要他进殿试?这种庸才进了朝堂不过是尸餐素位,何必留着。”
君仪回禀道:“陈延宗背后之人定会借他的手搅弄风云,盯着他,可顺藤摸瓜。再者,换考是大罪,被发现后两人皆要除名永不许入仕,臣女,想求圣上给卢士明留一条退路。”
师父曾说,卢士明有大才,可为圣上臂膀。她前来面圣,可不是为了将此事摆上明面儿的。
沈煦频频侧目,连手中的茶水也顾不上喝,他不禁有些懊恼,先前只以为她是想给自己的友人讨一份公道,如今看来竟是自己狭隘了。
殿内沉寂一瞬,才听得上首传来圣上不辨喜怒的声音:“既如此,便依你所说。”
君仪正准备跪下叩谢,梁臻却边说着“不必多礼”,边朝她的方向走来。
内侍眼疾手快地搬来软垫服侍圣上坐下,三人围坐着一个茶案,君仪顿时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沈煦。
只见沈煦似是习以为常,甚至面不改色地伸手扶了圣上一把。
君仪:何意味呐?
“你托伯光送来的信朕看了,既然老师不愿回来,朕也不勉强。只是朕与老师许久未见,也不知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崔娘子既然来了,便讲与朕听听。”
见圣上一脸孺慕之情,君仪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些年往来书信都是由君仪代笔,魏疏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近况,大多数时候,除了商谈的事宜,便只有“安好,勿念”几字。
是以梁臻收到最长的信,就是君仪自作主张写的那封。
梁臻对魏疏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感兴趣,他听君仪讲两人如何往返边境与江南,救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见过什么样的美景。
君仪口齿清晰,能说会道,梁臻渐渐听得入迷,连沈煦那张冰块脸都会偶尔露出一丝笑容。
提到凉州一战,梁臻更是兴奋起来,布局多年,他们这些人拼尽全力,总算是将那五城带回了大燕。
只是战争却并没有彻底结束,夺回城池虽是必然,可西境各部总是贼心不死。沈煦带人将他们打了一圈,也只安分了几个月。
到现在留守凉州各地的将领还要时不时与他们干上一仗,西境至今没能与大燕的使团议和。
说到底就是不服,总想着还能翻盘。
三人滔滔不绝,若非身在宣政殿,别人都以为是什么茶肆瓦舍里的说书人凑一块了。
直至内侍前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派人来问圣上晚膳在何处用,他们才惊觉天色已晚。
梁臻每日此时都要去凤仪宫陪皇后,现下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叫人备了仪仗准备离开,同时不忘对着君仪说道:“日后若还有要事,你便找伯光带你入宫,朕扫榻相迎。”
君仪立刻抓住圣上给出的杆子:“那您先让镇国公借我些人手,我总要先将卢士明找到才是。”
光靠她家那几个暗卫估计一辈子也找不到人,她要是没记错,圣上的那些暗探与情报大部分都在沈煦手中,有他帮忙说不定能轻松些。
梁臻听罢笑出声来,不经意与沈煦对视一眼,摆摆手道:“朕的禁军都在他手上,皇城司也都是他的人,你问朕可不管用。”
话落,圣上将长袖一甩,负手离了宣政殿。殿内只余沈煦与君仪两人,哦,还有奉命送她俩出宫的王内侍。
沈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君仪突然就开不了口,她总觉得沈煦就在等着自己求他。
这男人不能这般小心眼吧?她先前不是都道过歉了吗?
王内侍将二人送出月华门离去后,君仪才悄悄凑近沈煦身侧,轻声求道:“您帮帮忙?”
方才有人在,她不好意思。
沈煦故意不答,阔步朝马车走去。
一路无言,临近崔府,沈煦才大发慈悲地应允:“明日我选两个女卫送到崔府,人找到之后,再让她们回来。”
事情峰回路转,君仪向来识时务:“多谢多谢,到时候我定亲自将她们给您送回去。”
崔二老爷早早守着府中小门,守株待兔般等着他那小侄女回来给他吃颗定心丸。
见君仪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宫女装束,便知是见到圣上了。他还未说话,君仪便懂得他心中所想。
“二叔放心,圣上自有安排,不会怪罪您和礼部。”
崔二老爷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手掌在君仪肩膀上重重拍打两下,十分满意地走开。
官场沉浮这些年,张氏总是耳提面命的让他往上走,官做到现在又经了这么一遭事,他忽然就生出了想致仕的念头。
君仪不知道她二叔在心中打退堂鼓,因为此刻的疲惫似潮涌般袭来,她只想着大睡一觉养养精神。
可惜素莹和素雪早早备好了热水,君仪一进自己的小院就被二人拖进了浴房。
君仪迷瞪着眼,听素莹絮叨着府上的事儿:“今日孟夫人派人来将大姑爷和大娘子叫回孟府去了。”
崔芷自父兄归家后仍与孟仲麟住在崔府,一连好几日不理会孟家的其他人。
今日孟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亲自过府,请崔芷回去主持家中要办的赏花宴,这便算是孟夫人主动给了一个台阶下。
崔芷虽恼恨当日婆母提起的休妻一事,但也不想丈夫夹在中间难做,便收拾了东西带着云姐儿回了伯爵府。
君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大姐姐就是在和她婆母斗气,气消了日子还是要照旧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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