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滂沱,第一声惊雷落下的时候,栾继安在重重帷帐惊醒,额头密布细汗。
她做了个噩梦,梦里她没有替父亲挡下那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栾昌勉栽倒马下,被马蹄踏碎成泥。
“砰”的一声,窗户被骤风刮开,栾继安隔着帷幔,隐约看见自己的手稿飞了一地,莲衣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关窗。栾继安掀开纱帘,赤着脚往窗边走,脚下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片濡湿,雨刚刚潲进来了。
栾继安失魂落魄地捡着一地黄纸,又一道闪电劈下,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秦赓易站在门槛处,刚刚被照亮了一瞬,紧接着又称一团黑影。她把手稿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
“陛下。”
她边唤边靠近。
秦赓易仍然如石塑一样站着。
“秦赓易。”
栾继安换了个叫法,走到秦赓易面前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很少做这种近似撒娇的动作,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心里发慌。
秦赓易任她抱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放在她背上。
“潇潇,”秦赓易声音低哑,“漓河下游瘟疫,徽郡一带七县哗变了。”
栾继安的太阳穴猛跳一下。
半夜整个大历中央的军政要员齐聚到景元殿,这些素日讲究的大人袍角泥泞,顾不得打伞,直接推开亦步亦趋跟着的小厮,冲到议事厅。
殿中点满烛火,亮如白昼,帝后二人脸上挂着霜,一言不发地待人集齐。等该到的都到了,秦赓易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线刮向了姜致远。
“姜尚书,云州牧上书说赈灾钱款杯水车薪,漓河两岸四处都是死人,曝尸许久,这才爆发了大疫。”秦赓易没了素日的温和,“朕且问你,钱呢?”
姜致远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北疆连年战事,国库几乎是弹尽粮绝,这几年还天灾频发,地方税收一再蠲免,赈灾粮款是国库所积加当地富户出捐,虽不说宽裕,绝对是够用的。云州一代本就是流匪集窜之地,这些年都没能根除,此次哗变,恐怕是打着灾民旗号的匪徒。”
“更何况,”姜致远转了转眼珠子,“账目是经过左丞眼的,臣哪有那个胆子欺上瞒下。”
秦赓易气笑了,“哦?这么说我大历已是山穷水尽了,既如此,你家夫人耳朵上那对玛瑙可是乞讨来的?”
姜致远不敢说话了。宏德时就有女眷攀比衣饰,彰示身份的风气,没想到到天元成了把柄。
李崇光眼见自己的责任是跑不脱了,索性主揽过。“陛下,赈灾的账我看过,确实是没有问题。尸体没有及时处理,也是云州这些年民生凋敝,腾不出人手,没想到会到疫病肆虐的程度,是臣失察了。”
李崇光不耐烦地挥挥手,这老家伙和姜致远一丘之貉,明着说自己失职,实际上句句都是说云州牧办事不力。“你胳膊能伸那么长?说什么废话。”
一边的栾继安终于开口:“李大人此言差矣,去年我曾为军中粮草押运亲自跑过一趟云州,一路都是逃难的灾民,骨瘦如柴,不少直接饿死半道,怎么到您嘴里,就都划成淹死的了呢?”
李崇光正色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水患和饥荒、大疫有其一,就不免有其二,饿死一批百姓,朝廷虽不忍,却也爱莫能助,只要大部分百姓能扛过去,重事生产,朝廷的赈灾也就算没有白费。”
栾继安冷哼:“都落草为寇了,还谈什么重事生产的屁话。”
秦赓易听他解释了半天,面露不耐:“李崇光,你句句都是赈灾得力,可这力使到何处了,倒是给朕看看。你忙活这一出,搞得云州疫病四起,民众哗变,有什么用?”
李崇光露出愧怍的神色:“陛下,此事在座各位确实失察,而今之计,唯有尽快平定骚乱,抽调人手收尸入殓,指派太医院到灾区诊治。”
秦赓易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按你说的办。”现在跟他们扯皮没有任何意义,先平了眼下的事,再算账不迟。
栾继安事后则直接了当地和秦赓易表示要亲自前往疫区。秦赓易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你是一国之母,怎可如此乱来。”
栾继安却很坚决,“陛下,正因为我是一国之母,此时才更要去。自古逢疫百姓必定议论纷纷,认为是天子失德,我去,才能真的安定民心。何况,云州匪寇已成气候,云州牧和当地守军也是束手无策,臣手下还有三百亲兵,此去剿匪最为适宜。”
秦赓易还是不同意,“朝中那么多武将,剿匪还用你亲自出马?你好好留在京城查贪腐的事。”
栾继安摇摇头,“陛下,此刻派谁去都是个祸害,他们手下的兵到了云州,必定会再行搜刮,到时候了纵除了匪患,云州也是元气大伤。更何况把京城武将派往云州驻扎已是放虎归山,不留神让他们成了气候,日后还是心腹大患。”
秦赓易默然。她知道栾继安说得对,如今正值乱时,稍有不慎还有大祸。云州原是临安王所辖,他死后,手下的兵一直不服管辖,不少直接落草,不好对付。京中守将大多年轻气盛,去了要不就白费功夫,品性不佳的还会沆瀣一气。
栾继安看秦赓易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陛下,臣妾不过去月余,不会有事的。”秦赓易最后叹了口气,默许了。
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场谋划很快就夭折了。
事不宜迟,栾继安只用三日重整了队伍,准备离京。
出城那日,秦赓易亲自送行,劝勉完栾家军的将士后,又拉着栾继安的手悄声说:“朕给你撑腰,别硬抗。”说完把腰上玉佩摘下放到栾继安手心,“睹物思人。”
栾继安笑了笑,握紧玉佩,“陛下放心。”说罢翻身上马。
但她刚准备调转马头,就听到一刹几不可察的窸窣声,脸色陡然一变,飞身下马朝秦赓易扑去。
秦赓易和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箭矢就破空而来,狠狠扎入了栾继安的左腰。她带甲,本应只是轻伤,可这箭力度之大竟然直接插入了皮肉之中,血瞬间洇了出来。
邵平安立刻拔剑,“有刺客,保护好陛下。”
栾家军纷纷拔剑,将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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