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继安把话挑明,只觉得胸口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搅得人心乱如麻。
她目不瞬移地看向秦赓易,听候发落。
秦赓易整个人凝滞几秒,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不能再违心地说自己丝毫没有孤立栾继安的阴暗心思,但他也确实没有想用下作手段剥去她的权柄,任凭她郁郁宫中。
说到底,秦赓易不过是想让栾继安依仗自己,信赖自己,两人能被扰人的勾心斗角缠绕成一根藤。不过如此,秦赓易一直这么说服自己,但此刻看着栾继安月光下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秦赓易有些后悔。
“潇潇,朕……我不过是想同你多靠近些。”他自顾自地想做栾继安唯一的靠山,却忘了她平生最恨算计阴谋。
栾继安笑了一下,眼神却更加冷硬:“陛下,我为您献上了我的刀,我的马,我的血,栾家军的旗,甚至我这个人,您还嫌不够吗?”
十一岁第一次提刀杀人,整夜噩梦缠身,第二日还要强撑冲锋。十四岁负着伤疾驰千里,进京讨饷银,跑死了她亲手养大的马,看尽了冷眼。十七岁率军击退北境,来不及庆贺,就被塞上婚车,嫁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
偏偏这个夫君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怒可扬了她多年的经营,一厌可逼她深宫寂寞枯死。栾继安的命永远被捏在一朝又一朝天子手上,她恨极了。
但她肩上还有年老体弱父母兄弟,还有她手下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天下苍生,宏图远志。她本想着同秦赓易演这一出举案齐眉,谁曾想那些忍耐吞咽的恨意一遇裂隙就争先恐后涌出来了,由不得她。
秦赓易哑口,情急之下向她剖白:“我心悦你,只是想也奢求一份你的情意。”
栾继安不为所动,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衣袖同一对素银镯子一起滑落,发出叮咚脆响,雪花银在月光下显出不属于暑天的寒意。
“陛下是心悦这张脸,还是心悦栾继安这个人?是心悦为你打江山的大将军,还是心悦能同你嬉笑玩乐的潇潇?”栾继安垂下手,镯子往下滑坠,最后叮铃重叠,卡在瘦削的腕骨上。
“陛下的心悦,我受不起。人不能太贪心,您既收了我的权,就别再强求我一整颗心了。”
秦赓易垂下眼帘,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掩,站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若是我给你权力呢?你可愿以真心予之?”
栾继安笑了,她今晚上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声。“陛下,人不是这么算的。您不愿我赴云州,我也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只一点,看在我勤勤恳恳尽忠多年,放我的人一条生路。”
秦赓易抬起头,眼眸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宁静,仿佛刚才翻涌的情绪不曾存在,“自然,你安心睡吧。”
栾继安懒得再做理会,转身朝房中走去,不多时,那盏总是燃至深夜的灯就灭了。
翌日早朝,纪翰霄和刘暄易两个倒霉蛋就被发配云州。纪翰霄还好说,算是历练一场。刘暄易一个吏部侍郎,被派去云州协助处理政务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和栾继安的口舌之争。如今接手云州的邵平安是栾继安亲信,这两位又与栾继安有怨,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之地更成了几路人马的法场。
京城至云州路途艰险,两个文人马术不及武将,又手无缚鸡之力,一路快被颠散架不说,还心惊胆战怕被劫道。好不容易到了云州,两个人已是蓬头垢面得不见一点京官风采了。
钱玄钰见他们来了倒很是高兴,一点不嫌自己地盘挤,热情地招待二位。
俩人见一桌美酒佳肴已是热泪盈眶,但还是牢记天元朝力行节俭的风气,坚持等桌上的山珍海味撤走才肯落座。许是路上吃尽了苦头,宴饮时几人开怀畅谈,在笑闹声中不一会儿就觉得灯花眩晕。
酒酣耳热之际,纪翰霄刚准备揽着刘暄易的肩膀称兄道弟,击箸痛饮,一伸手,却不是刘暄易扎人的胡子,而是一片滑腻的肌肤。
纪翰霄愣了一下,脑子糊里糊涂的,半晌才转头,本应是扁胖中年男人的面貌竟成了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香肩半露,眼波流转地看着他。
纪翰霄倏地抽回手,酒被吓醒了一半。朝廷钦差,狎妓夜游可是重罪,传出去他脑袋怕是不够掉。
钱玄钰挤出一脸褶:“纪大人不必惊慌,这位女子荷县良家,年前新死了丈夫,立誓守寡不再嫁,前几日才到这来替婆母抓药。”
纪翰霄目瞪口呆,这钱玄钰居然逼寡妇干这种勾当,虽说绕开了钦差不得狎妓的铁令,可这事传出去钱玄钰这身褶子皮都得剥了泻民愤。
钱玄钰摊手,“纪大人真是拘谨,你情我愿的事,有甚么担心的。”
纪翰霄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皮虽然沉得很,但脑子是彻底清楚了,他环顾一周,问钱玄钰:“刘侍郎在何处?”
钱玄钰笑眯眯指了指旁边的偏房:“刘大人喝多了,在房中歇下了。”
纪翰霄顿觉五雷轰顶,脖子的肉发紧,他平复心神,勉强问了句:“也是位……寡妇?”
钱玄钰笑容更深了,脸上的褶子一圈圈荡开,像老树皮,“不是,”然后朝那位女子扬了扬下巴,“是这位夫人的女儿。”
纪翰霄头皮炸开,险些栽倒,但不敢失神,生怕自己晕过去步了刘暄易的后尘。
他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回身说了句“告辞”,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宴席。
钱玄钰收起笑,也没拦他,瞥了那位倚坐在原处的美妇一眼,“下去吧,找柳郎中取你婆母的药。”
美人忙掩好衣服叩谢,遮掩地往偏房处瞟,但不敢多言,匆匆退下了。
纪翰霄到了钱玄钰安排的下塌处,却迟迟不敢进门,怕还有美色金银在里面候着,背着身踱步了许久,酒都醒得不能再醒,才推门入内。
是他多虑了。房中布置的干净简朴,桌上还备了笔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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