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肃杀的秋风照旧在北疆奏响先声。今年城内无劫掠,家家户户备好了过冬粮。当年发生过灭门惨案的老宅被风吹日晒,垮塌了大半,血迹滋养得荒草疯涨,虫儿在叶竿上爬来爬去。守城的将士没工夫回乡团圆,只聚在一起唱歌喝酒,聊慰心情。
再往北走,已经有了淅淅沥沥的雪痕。大伤元气的北境部族不得已宰了几匹战马。幼主尚在母亲怀里喝羊奶,几位蠢蠢欲动的部族宗室刚被这位精明强悍的女人挡了回去。纵聪慧如她,也知明年若再是这个境况,北境必定分崩离析。丈夫送她的玛瑙珠还垂在乌黑的头发上,他的尸骨却已埋没荒野,化作尘沙一捧。
大历南端的云州却是雾气缭绕,凉爽却无寒意。秋风还没有抵达边鄙,但暑热带来的疫病已经渐渐被驱散。谷仓里几乎颗粒无收,大灾之后还有大灾,瘦骨嶙峋的百姓忧虑完性命就开始密切关注肚子,口水咽个不停。援军受州牧掣肘,艰难□□,付天云的徒子徒孙却有壮大之势。
天元五年的大历明面上仍是那个刚刚燕山勒石,黎庶安稳富庶的天朝,云州的口子不过沧海之蚍蜉,不足撼动这棵参天巨树的根基。京城布子流行起了新式样,贵族女子的钗环为配秋景一日一新,太后的寿辰将至,各地的贺礼正流水般抬进皇宫。
正在翰林诗会上施展笔墨,为菊赋颂的李清姁有一年力压朱笔题名的天下英才,博得头筹。李清姁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看淡了这些,她看这些人,自是远不及她,可外人看来,这名誉全是因她父亲而得,又有什么趣味。
因着当今圣上和皇后态度暧昧,李崇光的日子已经不比以前滋润。明年又是一届龙腾虎斗,吟诵左丞诗的书生却是日渐稀。寒窗十年,登堂入室的美谈已经落寞于新的野心勃勃,听闻汭州鄱垚郡出了一位有连中三元之势的神童。乃当地翰墨之家的子孙,不似爷叔志于乡野,有入世济困的胸襟抱负。
李清姁也不等他们散席,在屏风后伸出手,侍女将她扶起,也不再多礼告辞,干脆地离场。今年这几位面生得很,没去府上拜会过,态度也是不咸不淡的疏离。她先知先觉到了人走茶凉的境遇,虽自负才干,却也为李家的明日心忧。
行至府前,另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李清姁听见车帘外闷闷地传来一声:“姜小姐。”心情放松下来,等着姜慎生龙活虎地找她扯皮。
不一会,清脆的玉环相击声越来越响,就要搅扰到李清姁耳畔的前一刻,幕帘掀开了。一只金银玉石齐全的胳膊探进来,随后是一张珠圆玉润,眼神澄澈的脸。
李清姁看着站在椅凳上踮脚的姜慎,以手托腮,懒洋洋地问:“最近滋补了什么好东西,瞧着丰腴了不少。”姜慎也不恼,翘起嘴角:“阿爹阿娘这些日子变着花样地给我烹制鲜肉嫩菜,说入冬前得好好养养身子。”
李清姁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腕上的錾花金镯,等着姜慎说下去。姜慎也不在乎她这副骄矜样子,滔滔不绝:“明日太后寿辰,皇后娘娘请了全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家姑娘,你说会不会是给皇帝相看妃嫔。”
李清姁眼皮一抖,栾继安应当不是不讲章法的人,既然当日允了自己的请求,就不会再强逼她入宫。只是,她脑子里又一次回想起与栾继安会面的种种,尽管这些日子她已反复咀嚼多遍,但还是觉得脑袋里有一团浓雾,不知何解。
栾继安倒茶,淡笑,波澜不惊的闲谈,如此一国之母的风范,却与贵女集会上簪花妄谈的将军判若两人。后来栾继安遣人送予她自己为那两句续写的后半段,用笔不俗,似有劝李家急流勇退之意。
下笔风雷,她留了那张纸很久。或许她苦苦寻求的那个,能与她比肩甚至胜过她的知己就是似敌非友的栾继安。姜慎没有住嘴,不管李清姁听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她的道理
李清姁回神打断她;“你想入宫?”姜慎挠挠额头,又是一阵叮铃脆响:“父亲想。”至于她自己,胃口大得很,皇帝想养也未必养得起。
李清姁撑起薄薄的眼皮,认真地注视这个初长成的姑娘,“父亲想,你便做?”姜慎耸肩:“阿爹养我多年,待我倍极宠爱,若我入宫便能庇佑姜家上下,安抚爹娘,有何不好?”
李清姁无言,李崇光这么多年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庇佑爱护。母亲卧床多年,整个李府都仰仗他一人支撑,虽有学生故吏,却没有亲子入朝继承衣钵。李清姁纵有才名,也只不过能许一门好婚事,女婿到低不是自家骨血,女儿还要纳入别处门庭。
李清姁心口一阵绞痛,大历不是没有女官先例,本朝还出了个女武将栾继安。但太平天下子嗣众,加上宏德招揽贵女以充后宫的行事彻底斩断了女子入朝的根脉,京城高官要么想着搏一搏送女进宫周旋,要么惟愿女儿躲过一轮又一轮的血腥风波,将她们嫁予家族可控的庸碌之徒。最后,便是留女不嫁,于家中老死,好过平白无故地受罪。
李清姁想要第三条路,李崇光却把她向第一条逼,是以她与父亲冷战,到母亲病榻前垂泪,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求到栾继安面前。但如今看着门前冷落的丞相府,后悔与歉疚翻涌上心头。
姜慎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我的好姐姐,怎么我一说话你就走神。”李清姁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嗯?”
姜慎无奈:“你与皇后更熟悉,倒是说说她到底想做什么。”李清姁放下胳膊,“我?谁不知道皇后北疆长大,几面之缘,何谈熟悉?”
“说到熟悉,王婉珠的三哥应该更熟悉。”李清姁说完就后悔了,分心真误事。姜慎声音一下子低了:“你快别提了,为了这事,她二哥直接被打入大牢了。管不住嘴,皇帝迟早发作到你和你父亲头上。”
李清姁不以为然:“王婉珠那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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