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之衡最后一缕银光收进刃内,白仞握着长柄停留片刻,确认神器内部重新建立起来的联系已经彻底稳定,才将它横过身侧。银白刃锋随着魂力一同淡去,四道如羽翼般托住核心的支架最晚消失,整柄神器转眼收回体内。众人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他重铸后的变化,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动便从旁边荡开,唐三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自行亮起,宁荣荣眉心那枚陪伴她数年的红色考核印记也同时浮现。
两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周围的人自然没人再把考核内容拿出来重复一遍。波塞西确认两枚印记同时回应以后便转过身,长裙从海神山顶的石阶上掠过,只示意众人跟上,唐三将刚才一直留在白仞身上的注意收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确认他重铸神器以后状态无碍,这才与宁荣荣一同走在最前方。
海神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这是唐三第一次真正走进大殿深处。外面的阳光被高大的殿门隔在身后,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得多,粗大的石柱一路向上延伸,穹顶隐没在昏暗的高处,整座殿堂几乎见不到多余装饰,唯有中央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插着一柄黝黑长兵。若不是顶端分出的三道锋刃,很难从那暗沉无光的表面判断它究竟是什么,甚至连神器本该拥有的威压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唐三踏入大殿以后,额间金纹便再未暗下去。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石台周围渐渐出现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柄沉寂多年的三叉戟也传来轻微震动,直到他真正站到石台前,低低的嗡鸣才第一次在大殿中扩散。
波塞西停在后方,没有继续靠近,只朝宁荣荣示意了一下:“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宁荣荣点头,九宝琉璃塔已经托在掌中,塔身旋转升起,八道魂环同时展开。她没有再与唐三确认什么,只径直站到他斜后方,将自己的位置让到最适合覆盖辅助的距离,“三哥,你来。我跟着你的状态加。”
唐三应了一声,迈上石台,双手握住海神三叉戟。
第一股力量落下时,那柄兵器纹丝未动,反倒是唐三脚下的石面先被踩出几道浅裂。他很快撤去那次发力,重新调整腰背与双腿的位置,玄天功沿经脉运行一周以后,宁荣荣的第一道增幅也已经落到他身上。九彩光芒从肩背向下覆盖,唐三第二次收紧双臂,原本毫无回应的戟身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的震颤。
这一丝回应已经足够让宁荣荣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身前的九宝琉璃塔接连亮起,力量、魂力以及身体属性的增幅循着唐三能够承受的程度一层层叠上,唐三额间海神之光也随之落入双手。黝黑戟柄从握持的位置开始出现细密金纹,石台深处传来沉闷摩擦声,海神三叉戟终于被他从原本的位置拔高了一寸。
大殿随之震动,海神山外的七座圣柱也在同一刻亮起。金色光芒从岛上不同方向直贯高空,又在海神殿上方重新汇聚。唐三背后的八蛛矛应势展开,八根蛛矛同时扎进石台边缘替他稳住身体,宁荣荣的九彩增幅没有半分中断,已经拔出一截的三叉戟在两人共同支撑下继续缓慢上升。
唐三掌心很快被压力磨裂,血沿着戟柄渗下,却在接触金纹的一刻被完全吞没。原本只从下方向上延伸的纹路骤然亮遍整柄神器,中央主刃附近沉睡的海神之心绽开深邃蓝光,与他额间印记同时呼应,唐三借着那一瞬间的变化将腰背彻底挺直,双臂猛然向上一带。
海神三叉戟离开石台。
整座大殿瞬间被金色照亮。
唐三脚下已经是一片碎裂石面,双手却稳稳握住了那柄远超普通兵器长度的三叉戟。真正完成认主以后,刚才还像与整座海神山连在一起的重量迅速发生变化,他重新调整握法,将三叉戟提到身侧时已经不再需要刚才那般竭尽全力,脑海中的金色光幕也随之展开,第七考的最后一道限制彻底散去。
另一侧,宁荣荣身上的红色印记几乎在同一时刻明亮起来。她刚结束长时间辅助,脚下略微发虚,奥斯卡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却没有替她承担更多重量,宁荣荣借了一下力便自己站稳,九宝琉璃塔仍旧悬在身前,红色考核之光顺着塔身向下落入她体内,刚刚消耗掉的大量魂力以极快速度重新充盈,经脉中原本已经稳定的修为也被再次向前推了一步。
八十二级。
紧接着,她脚下八道魂环自行升起。
最先浮现的两枚紫色魂环已经深沉得远超普通千年魂环,从第三枚开始便都是纯粹黑色,直到最后一道十万年魂环展开,浓郁红光才覆盖了九宝琉璃塔周围的大片空间。顶级七考最后的奖励没有增加新的魂环,而是直接落入她已有的八道魂环之中,每一道年限再次提升五千年,等所有光芒彻底稳定下来,属于宁荣荣现在的魂环配置才第一次完整展现在众人面前。
紫、紫、黑、黑、黑、黑、黑、红。
马红俊原本还在看唐三手里的海神三叉戟,等宁荣荣的八道魂环全部稳定下来,注意很快被最后那一抹红色吸了过去。他从前往后扫了一遍,忍不住感叹道:“两个紫的,五个黑的,最后还有个十万年,比我的魂环配比好多了。荣荣,你顶着这一排魂环出去,谁还能把你当普通辅助系?”
宁荣荣听完便收起九宝琉璃塔,侧过身回了他一句:“本来也没人规定辅助系的魂环就得比你差。”
“我可没这么说。”马红俊立刻把自己摘了出去,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我是在夸你。”
奥斯卡还扶着宁荣荣的手臂,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声。宁荣荣将八道魂环逐渐收回身体,她闭上眼简单确认了一遍新增魂力与魂环变化,再睁开时,多年来始终悬在眉心的红色考核印记已经彻底消失。
属于她的顶级七考,到这里全部结束。
唐三也已经从石台上下来。海神三叉戟通体仍旧黝黑,只在海神之心周围偶尔流过一层金蓝光芒,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认主后的重量和重心,刚走两步便又换了一次握法。白仞站在旁边等他调整好,伸手在戟柄靠下的位置敲了一下,沉重的金属鸣声沿着长柄向上传开,他很快收回手,“还是很重。”
唐三单手将三叉戟稍稍提起,确认神器已经完全顺着自己的动作变化:“对别人来说是的。”
白仞见他换了两次握法,嘴角带了点笑意:“看起来没你拔出来的时候那么威风。”
唐三低头重新握稳长柄,也笑了笑:“刚到手,总得给我点时间。”
波塞西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安静,才重新来到石台前。她先确认海神三叉戟已经完全接受唐三,又检查过他额间重新稳定下来的三叉戟印记,随后抬起手,一层新的金色光幕便在唐三面前展开。
“第七考已经完成,从今天开始,第八考正式计时,期限五年。”波塞西没有停留在刚才的过程上,示意唐三自己去看新的考核内容,“五年之内,将双生武魂都修炼至九环,集齐六块完整魂骨,并斩杀深海魔鲸王。三项全部完成以后,再回这里接受最后一考。”
唐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前两项的困难都在预料之内,真正让他多留意了一会儿的是最后那个名字。深海魔鲸王他们并非第一次听说,大海上真正能够让魔魂大白鲨一族都忌惮的存在屈指可数,那头活过漫长岁月的魂兽早已远远超出一般十万年魂兽能够衡量的范围。
波塞西知道他在意什么,便多提醒了一句,“你现在距离它还差得很远。这三项的完成没有前后之分的要求,但是我建议你在到达封号斗罗之后再进行第三项,不是让你拿到海神三叉戟就立刻去找它。”
唐三将新的考核内容收回额间,手掌重新握稳三叉戟,“我明白。真正准备好以前,我不会去。”
“记住这句话。”波塞西确认他不会因为刚取得神器便急于尝试,便不再多言,只让众人先离开海神殿。
殿门重新打开时,外面的阳光一下落进来。唐三的第八考已经展开,白仞那条始终无法由波塞西解释的银色考核却在寂灭之衡成形以后暂时沉寂下来;宁荣荣与其他人的考核则至此全部结束。
他们已经可以离开海神岛了,启程的时间却被推到了五日以后。
谁都没有急着在考核结束的当天便收拾东西离开。数年生活留下的痕迹散在海神岛各处,住过的地方、用惯的训练场、曾经一次次被逼到极限的环形海和海神山石阶,甚至连七圣柱周围的路线都已经熟悉得闭着眼也很难走错。刚来到这里时,每个人都在数自己还差多少才能通过下一道考验;等所有这些真正结束,突然空出来的几天反而让他们第一次能够不带任何期限地重新走一遍这些地方。
唐三花了第一天熟悉海神三叉戟。
神器完成认主以后,重量虽然不再像拔出时那样几乎无法撼动,却依旧远比唐三用惯的其他兵器沉重。即便是昊天锤的发力方式,也无法直接套到这样一柄长兵上。他没有急着研究那些尚未真正掌握的神器能力,只在海神山下找了一片空地,一遍遍适应长柄兵器的重心、转向与收势。
白仞在旁边陪了半日。
他刚刚重铸寂灭之衡,同样需要重新熟悉神器变化后的状态,两人干脆各占一侧,谁也没有把训练变成正式交手。唐三最初挥动三叉戟时总会因为惯性多带半步,白仞那边的问题则完全相反,寂灭之衡和原本的死神镰刀在长度与握持习惯上相近,内部力量运行方式却已经彻底改变,他若按照以前的习惯去调动神器,神识与两侧力量便会在最细小的位置产生错位。虽然不至于让神器失控,却足以在高强度战斗中浪费一部分力量。
两人从早上练到午后,最后谁也没有使用魂技,地上却已经留下大片兵刃划过的痕迹。唐三将三叉戟重新立稳,肩背因为长时间控制重量微微发热,白仞则把寂灭之衡转过一圈,让银白长刃沿着最熟悉的位置停在身侧,几次尝试以后,原本仍会在刃缘互相挤压的白金与灰银两道力量终于能够自然并行。
唐三察觉到他这次收势与前面不同,便放下三叉戟走近一些:“顺手些了?”
“比早上好。”白仞把寂灭之衡收回体内,活动了一下已经微微发酸的手腕,“重铸以后整套神器体系都得重新习惯。”
唐三没有继续追问神器的来历,只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确认只是普通疲劳才放开,“那这几天别急着加量。回大陆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先掌握好海神三叉戟吧。刚拿到神器第一天,已经把这里砸得像赵老师来过。”
唐三顺着那片被自己练坏的地面看了一圈,觉得这次确实很难反驳,只能默默把三叉戟收了起来。
戴沐白与朱竹清用了大半天重新走过曾经训练最久的区域,两人从海神之光下的石阶一路走到环形海,真正站回那些曾经让他们一次次耗尽魂力的地方时,才发现几年的变化早已远远超过等级本身。刚上岛时,戴沐白最擅长的是凭强悍身体与白虎武魂正面撞开一切,他的力量始终足够,却经常把太多魂力浪费在不必要的硬碰硬上;经历一轮轮考核以后,他依旧是队伍里最适合正面开路的人,只是出手已经更懂得把力留在真正需要的位置,什么时候必须顶住、什么时候应当退一步重新组织攻势,再不会一味靠魂力厚度去填。
朱竹清则比来时更加难以捕捉。她的速度本就极快,过去却更依赖瞬间爆发与身法本身,在海神岛面对那些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守护者以后,单纯“更快”早已无法解决问题,她开始习惯利用视野、地形与其他人的攻击制造自己需要的空隙。真正与戴沐白重新切磋时,她甚至不再执着抢到第一击,几次明明已经进入攻击范围,却会在戴沐白准备反击前主动撤开,等下一次真正逼近时,落点已经换到了更难防守的位置。
两人打到最后都没有用出最强魂技,戴沐白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被她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低头扯了扯裂开的布料,笑着问她是不是故意挑回大陆前最后一天毁衣服,朱竹清收起武魂以后只说了一句“你挡得慢”,便径直往住处走,戴沐白很快追上她的步伐。
戴沐白和朱竹清回来时,海岸另一边已经打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马红俊闲得无聊,想试试宁荣荣完成第七考以后辅助到底提升了多少。奥斯卡正好也在旁边,小舞和白沉香听见动静便跟了过去,最后连原本只准备站在旁边看的戴沐白都被马红俊一句“人多才试得出来”拖进场中。
宁荣荣没有给所有人套上同样的增幅。马红俊凤凰双翼展开的一刻,一道魂力增幅先落进他体内,等火焰真正压向前方,力量随即补上;他借双翼改变位置时,后一道增幅已经提前撤去。另一侧,戴沐白刚准备正面截住小舞,宁荣荣的力量辅助便从马红俊身上转开,九彩光芒几乎与白虎武魂同时落下。
马红俊察觉到体内力量变化,落地后忍不住朝她喊:“你现在换得这么快,我都快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到底是我自己收的,还是你给我收的。”
宁荣荣手里的九宝琉璃塔仍在旋转,她连头都没转,只跟着小舞下一次瞬移换了一道速度增幅,“那你就少浪费一点,我还能省些魂力。”
马红俊刚想反驳,小舞已经从戴沐白面前消失。他只能先转身,凤凰火焰沿身体外侧骤然展开,却在发现小舞出现的位置靠近白沉香以后迅速收窄,原本足以铺开大片区域的火焰被他压成一道弧形火线,从两人之间不到一丈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白沉香甚至没有因此放慢速度,尖尾雨燕贴着火焰外沿一掠而过,她借着上升热流改变了一次方向,转眼已经切到马红俊侧后。马红俊回身准备再封她的路线,她却在凤凰火焰完全成形以前先一步往下折去,几乎贴着海面掠过最窄的一段空隙。
马红俊不得不把刚刚聚起的火重新收回来,落地以后有些不服:“你现在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躲我的火?”
白沉香绕过一块礁石重新升高,闻言才回他一句:“你以前烧得满场都是,我想不研究都不行。”
奥斯卡在后方笑了一声,却没留在原来的位置。小舞第二次逼近戴沐白时,他已经提前离开宁荣荣身边,镜像能力复制出的凤凰双翼只维持到穿过半片训练场便主动解除,落地以后换了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香肠。戴沐白正好被小舞连续两次瞬移逼得往后退,他从侧面补进空位,没有硬接小舞的攻击,只替戴沐白封住了最容易被继续追击的方向。
小舞落地后顺势一扫,发现那条原本应该存在的路线已经被奥斯卡挡掉,也没有继续硬追。她脚下轻轻一转,下一次瞬移直接越过两人,重新出现在宁荣荣附近。
奥斯卡回身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你现在连我会补哪边都记住了?”
小舞重新拉开距离,笑着答道:“你来来回回就喜欢补那几个位置,再记不住不是白打这么多年了?”
宁荣荣听见这句也笑了一下,手中辅助却丝毫没乱。小舞刚结束连续瞬移,一道魂力增幅已经落过去;戴沐白准备再次正面压上时,力量又在另一侧亮起。她几乎已经不需要开口提醒下一道辅助给谁,光芒落下以后,场上的人自然知道该怎样接。
这场原本只是临时起意的切磋最后打了很久,没人使用真正决定胜负的魂技,也没有刻意分出哪一边赢。到了后半段,甚至连最开始是谁想测试宁荣荣第七考后的辅助提升都没人再提,场上的配合早已随着各自的判断不断变化。奥斯卡从头到尾没有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恢复、复制与临时支□□替使用,哪怕暂时脱离其他人的保护,也已经不会先想着怎样退回最安全的位置。
马红俊则盯上了始终没能真正封住的白沉香。凤凰火焰连续几次截向她前方,都被她借着地形与风向从极窄的位置穿过去,到后来他索性收掉大片火焰,展开双翼直接追了上去。魂斗罗级别的魂力让凤凰火光迅速拉长,两人在海岸上空连续换过几次方向,他却始终没能把距离真正缩短。
白沉香最后从一道火线外沿斜切出去,尖尾雨燕在半空收拢,她先一步落上海岸礁石。马红俊紧跟着收起凤凰双翼,落到旁边时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沉香已经抱起手臂,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思说道:“魂斗罗飞得还挺慢。”
“我那是在打架,又不是专门追你。”马红俊被堵得一噎,嘴上仍旧不肯认输,刚才一路催到最盛的凤凰火光却还没完全从肩后散去。
白沉香往回走了两步,听见这句又转过身,“刚才追了我半天的是谁?”
奥斯卡在后方听得笑出了声,戴沐白也完全没有替马红俊解围的意思。马红俊环顾一圈,发现没人站自己这边,只能认命地追上白沉香,“我那是没想到你现在快成这样了。”
另一边,小舞最后一次瞬移也在此时结束。她从戴沐白侧后方重新落回众人之间,没有继续追击,戴沐白同样收起白虎武魂,宁荣荣身前持续旋转了许久的九宝琉璃塔终于停下。
到这里,这场谁都没打算分出胜负的切磋才算真正结束。
几天下来,众人的状态也彻底稳定。唐三八十五级,白仞八十八级;戴沐白与宁荣荣八十二级,朱竹清、小舞、奥斯卡和马红俊八十一级,白沉香六十一级。唐三和白仞仍旧每天抽出时间熟悉各自的神器,只把强度控制在能够维持状态的位置,谁都没急着在离岛前再往修为上硬推一步。
最后一夜,众人难得谁都没有急着回房冥想,而是在海边一直坐到很晚。月亮升过海面以后,奥斯卡才先陪宁荣荣起身,戴沐白和朱竹清也陆续往住处走。小舞原本已经走出几步,见唐三和白仞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便转回来想一手一个把两人也叫走,“哥,二哥,你们还不回去?明天还得——”
小舞的话还没说完,宁荣荣已经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又朝仍坐在海边的两个人示意了一下。小舞顺着她的意思回头,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多了点藏不住的笑,干脆任由宁荣荣把自己往回带,只隔着一段距离朝他们摆了摆手,“那你们慢慢坐,我们先回去了。”
唐三回头应了一声,小舞已经笑嘻嘻地跟着宁荣荣走远。其余人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小路另一端,海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浪潮一遍遍漫过沙地,又沿着原来的痕迹退回海中。
这一晚的月光格外亮。银白色光芒铺过海面,也落在白仞身上。他和唐三并肩坐在离潮水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没有留下多少距离,唐三的左手与白仞的右手交叠在沙地上,手掌自然扣在一起。白仞微微仰着头看月亮,海风从侧面吹来,将银白长发从肩后带起几缕,月色落在发丝上时几乎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只在发梢留下很淡的光。他侧脸的线条比年少时更清晰了些,下颌已经褪去小时候那种尚未长开的柔软,眉眼却依旧保留着唐三从很早以前便熟悉的样子,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那份漂亮渐渐收敛成了更锋利、更难让人靠近的东西。
唐三记得小时候的白仞。那时他脸色总有些苍白,身体也比同龄人单薄,浅金色的头发还没有如今这么长,眉眼间也留着未褪的稚气。后来几年一点点过去,轮廓长开了,从发尾开始渐渐褪成银白,曾经那个安静站在圣魂村晨光里的孩子,也终于变成了如今坐在他身边的模样。变化明明已经足够大,可唐三有时还是会从他某个很小的动作里,忽然看见记忆里的白仞。
白仞对不熟悉的人向来不太爱笑,唇线大多只是很淡地合着,说出来的话也常常比表情更冷。可唐三记得另外一些时候——他被小舞缠得没办法时会无奈地弯一下嘴角,被奥斯卡和马红俊吵烦了以后骂人的时候偶尔也会忍不住笑,真正高兴起来时,那双总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会先软下来,然后才轮到唇边出现一点很浅的弧度。唐三见过很多次,却始终觉得不够。
白仞原本还在看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察觉身旁的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他转过脸,正好撞上唐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才带着些疑惑问道:“怎么了?要回去了吗?”
唐三没有开口。
白仞和他对视着,渐渐发现那份注视与平时有些不一样。唐三从小到大看他时总是认真,小时候听他说话是这样,后来替他处理伤口、等他从修炼中醒来、甚至两个人争执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今晚那双蓝色眼睛里又多了些白仞已经很熟悉、却仍旧很难真正习惯的东西。那份专注落得太实,白仞原本准备继续问的话没能出口,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唐三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唇上。
白仞察觉到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已经又缩短了一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右手仍旧被唐三握在两人之间,身体没有躲开,只是随着唐三靠近稍稍转过肩。唐三也跟着侧过身,左肩朝他的方向倾来,两个人原本并排坐着的姿势因此微微交错,膝侧仍旧靠在一起,交握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白仞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唐三的唇已经覆上了他的。
温热的触感落下来时,白仞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个吻很轻,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唐三只是侧着身靠近他,闭着眼,唇安静地贴在一起,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真正到了这一刻反倒舍不得急着做什么。白仞最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扣在唐三掌中的手无意识收紧,过了几息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出声,只任由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近得连彼此呼吸的变化都能清楚感觉到。
海浪仍旧在不远处起伏。
一阵稍大的海风从水面吹来,白仞散在肩后的长发被卷起,几缕银白发丝越过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轻轻扫上唐三的面颊。那点微痒终于让唐三睁开眼,他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稍稍退开,唇离开的距离并不远,白仞甚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突然的亲近里缓过来,便看见唐三伸出右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他的嘴角。
白仞这才像重新找回声音,耳根已经在月色下泛起红,“你……”
唐三离得仍旧很近,看到他难得一句话都接不上,眼里终于浮起笑意。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顺着白仞脸侧碰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随后才带着些心满意足地笑道:“欠得有点久,多补一会儿。”
白仞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终于听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脸上的热意反而更明显了一些。他原本还想说唐三哪来的这种歪理,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最后只是把两个人仍旧握在一起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还真记到现在。”
唐三任由他拉着,肩膀重新与他靠到一起,“你不喜欢?”
白仞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望向月光铺满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捏了一下唐三的手。
“没说不喜欢。”
唐三只把交握的手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重新并肩坐在沙滩上,肩侧贴着肩侧,远处海神山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月光却仍旧明亮地落在海面和他们身上。
离岛的那天,天气很好。
海神山上的云层很薄,阳光顺着漫长石阶一直落到山脚。七圣柱守护者全部到了,海马斗罗站得最靠前,见众人从山上下来时,视线从最前面的唐三一路扫到最后的白沉香,脸上难得带着十分明显的笑意。
第一次踏上海神岛时,他们甚至需要在海中海上通过海马斗罗给出的登岛考验。几年过去,当初那批年轻魂师已经几乎全部踏进魂斗罗境界,就连修为最低的白沉香也到了六十一级。海马斗罗也同样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等他们走近以后才开口道:“离开这里以后,大陆大概很难再给你们几年这样只需要考虑修炼的时间了。回去以后,好好用你们在岛上学到的东西。”
戴沐白将行囊背到肩后,态度认真地向他行了一礼,“这些年多谢前辈照顾。以后若还有机会回来,希望别一见面就让我们再闯一次海中海。”
海马斗罗被他说得笑起来,“现在再让你们闯,那片海未必拦得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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