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在武魂城又留了一夜,第二日天亮以后便离开了。
千仞雪的第七考已经结束,比比东那边暂时也没有新的安排,他离开前只去教皇殿说了一声,随后一路往落日森林赶。
几日后,落日森林外围熟悉的毒雾再次出现在前方。白仞从空中落下,将四翼收回体内,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穿过毒阵。独孤博这些年几次调整外围毒物的位置,真正靠近药圃以后变化反而不大,寒泉与火泉依旧在山谷中央翻涌,红蓝两色雾气顺着岩壁缓慢升高,只是谷内大片药草之间多出了远比从前浓郁的蓝金色。
蓝银皇的根系已经从西北侧那片湿润土地一直延伸到药圃边缘,宽大的草叶层层交叠,叶面金纹随着寒热气息起伏。白仞刚踏入谷内,其中几片草叶便先从地面扬起,越过附近药草朝他伸来。柔和的精神波动紧随其后,一道比上次凝实许多的人影从蓝金光芒中缓缓显现,阿银站在蓝银皇上方,眉眼依旧带着白仞记忆里的温柔,她借本源稳定住虚影后轻声唤道:“小白回来了。”
白仞原本还准备寻找唐三,听见她主动开口后脚步反而慢了些。他走到蓝银皇根系旁,感受过其中旺盛得近乎与周围药草连成一片的生机,才带着明显的意外说道:“唐伯母恢复得比我上次离开时快得多,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把意识送出来了。”
“时间还不能太久。”阿银让一片草叶落到白仞手臂外侧,精神虚影因为维持交流泛起很淡的波纹,她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带着些笑意解释道,“小三回来以后每天都会帮我梳理一段时间,这里的生命力又足够充足,恢复起来比以前快得多。”
唐昊正从药圃另一边回来,他手里拎着刚换下的水桶,见白仞已经站在阿银身边,便把东西放到石壁旁,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随意了许多:“你来得正好,小三刚结束今天的修炼,还在泉眼另一边恢复。”
白仞顺着唐昊示意的方向绕过大片药草,很快便看见唐三坐在距离冰火两仪眼不远的一块岩石上。海神三叉戟斜靠在他身侧,暗蓝长发被谷内湿润的热气打得微湿,几缕散在肩侧。蓝银领域尚未彻底收回,细密的蓝金纹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与阿银埋入土壤的根系保持着极淡的联系。
白仞还未走近,唐三便已经睁开眼睛,他先检查了一遍母亲那边稳定下来的魂力,这才起身迎过来,唇边带起一点轻松的笑意:“比我预计得早,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武魂城再留几天。”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白仞在他面前停下,“再待下去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你这几天一直在帮唐伯母恢复?”
“每天只用一两个时辰,妈妈现在承受不了一次接受太多力量。”唐三顺势握住三叉戟,将最后一点蓝银领域收回体内,又朝阿银那边侧过身体确认草叶已经恢复正常,“她自己的本源恢复得很快,我只负责让蓝银皇与附近的植物联系得更稳一些。剩下的时间让她自己吸收,比强行输入更合适。”
白仞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两人回到唐昊与阿银身边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唐三在药圃边找了块干燥地方坐下,将这几日在落日森林采回来的几种药材重新分好,白仞替他挑出其中一株受寒泉气息侵得太重的根茎,等玉盒重新合上,才把自己这次过来前一直记着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在武魂殿听到了一些和星斗有关的消息。最近有从杀戮之都出来的邪魂师重新出现在森林附近,我有些担心小舞。”
唐三原本正把几只玉盒收入魂导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快了些。他知道白仞若只是听见普通猎魂队活动,不会专门从武魂城赶来以后还把这件事提出来,便顺着问道:“武魂殿已经确定他们进了星斗?”
“只能确定有人在附近活动,里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白仞靠着身后的岩石,将自己真正担心的地方说得更直接一些,“小舞已经回去一段时间了,星斗深处又不是随时都能把消息传出来。就算她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我们等到外面收到消息,多半也已经晚了。我本来就想来找你,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
唐三听完,皱着眉头开始把这件事和自己这几日听到的传闻重新放到一起。他很快想起从天斗城一路过来时,沿途猎魂师与商队谈论最多的也是星斗大森林,便带着几分在意说道:“我路上也听到不少人说最近星斗不太安稳。南边几个常用入口进去的人伤亡比以前多,还有猎魂队说,一些原本不会主动招惹魂师的低年份魂兽最近也开始袭人。我原本还想着让唐门的人再查一查,现在看来没必要等他们回信了。”
白仞听见连外面的猎魂师都已经察觉到异常,心里的顾虑也更重了几分。他把先前靠在身后的身体坐直一些,态度已经很明确:“那就一起去。先找到小舞,确认她没事,其他的到了森林里再说。”
“明早走。”唐三把最后一只玉盒收进魂导器,决定得很快。他原本准备再陪父母两日,如今既然两边都听到了相近的消息,便不打算继续拖下去,“小舞在里面待得久,真有什么变化,她知道的也比我们从外面听来的多。”
唐昊坐在阿银本体旁边,方才一直没有插话,直到两人的安排已经定下,才把一片垂到湿润土壤外的蓝银皇草叶托回根系附近。他知道劝这两个人留下没有意义,只皱着眉提醒道:“你们现在本事是大了,也别觉得什么人都能碰。杀戮之都出来的那些家伙手段古怪,真遇到拿不准的,先退出来再说。”
唐三听出父亲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两个遇见事情以后不肯退,便认真应道:“我知道。我们是去找小舞,不是去和谁拼命。”
阿银的精神虚影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唐昊不再说话,才让一片蓝银皇草叶分别碰了碰唐三与白仞的手臂。她没有阻止两人离开,只带着长辈惯有的牵挂轻声说道:“找到小舞以后,有机会也带她来这里。你们三个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有真正见过她。三人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二日清晨,两人离开冰火两仪眼。出发以前,唐三便用深色厚布裹住海神三叉戟的戟首,将长戟斜背在身后。神器无法收入普通魂导器,索性只遮去最容易辨认的部分,远远看去不过是一件形制特殊的长柄兵器。
阿银的精神虚影没有维持太久,她只让大片蓝银皇草叶在谷口送出一段距离,再次叮嘱他们找到小舞以后替自己报声平安;唐昊则站在毒阵以内,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离开落日森林才回到药圃。
白仞和唐三没有再进附近城镇,借飞行与赶路交替向东南方向前进,途中只在必要时休息,数日后便从星斗大森林南侧进入外围。
刚进入森林的一段路与他们记忆里没有太大区别。高大的乔木遮去大半日光,潮湿泥土中混着腐叶与草木气息,附近百年魂兽察觉到陌生魂力后很快躲入林间,几只栖在树冠上的鸟类魂兽被他们惊动,也只扑动翅膀飞向更远处。
唐三让蓝银皇的气息沿地面缓慢铺开,附近植物传回的生命波动完整而稳定,他收回几根探路藤蔓后稍微放松了肩背:“外围至少还正常。那些传闻如果是真的,异常范围应该还在更深处。”
“继续走。”白仞将神识维持在附近,没有贸然向森林深处铺开,前进时避过一片垂落的藤蔓,“再往前就是混合区。先往里面找,小舞如果最近在这一带活动,总会留下些痕迹。”
唐三沿着他让开的空隙穿过灌木,也没有急着扩大蓝银领域。星斗大森林范围太大,他们本就没指望一进入森林便能直接找到小舞,只能先继续深入,等接近高年份魂兽活动的区域以后再判断她可能在哪里。
两人在入夜前抵达混合区边缘,周围魂兽气息明显比外围密集起来,高年份魂兽留下的领地痕迹也逐渐增多。唐三刚从一棵被利爪划开的古树旁绕过去,前方灌木突然传来急促折断声,一头体长近两米的鹿类魂兽从矮树后冲出,青褐色皮毛上还挂着断裂枝叶,两根向后弯曲的短角直接对准离它更近的唐三,四蹄踏碎湿泥以后毫无减速地撞了过来。
唐三原本已经让开正面路线,发现它仍在追着自己调整方向,便抬手放出数根蓝银皇。粗韧藤蔓从两侧交错而上,在鹿角真正撞到胸前以前缠住四肢与躯干,将整头魂兽硬生生拖离地面。他没有用带刺藤蔓伤它,只把力量收紧到足够限制行动的程度,同时根据魂力波动判断出年限后皱起眉头:“一千多年,还是草食类。它隔这么远就该感觉得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正常情况下早就跑了。”
被蓝银皇完全束住的魂兽依旧在疯狂挣扎。它后腿一次次踢向地面,鹿角刮过藤蔓时甚至不惜将额侧皮肉磨破,鲜血顺着青褐毛发流到脸上,反而让那双本就充血的眼睛显得更加狂躁。唐三加重束缚以后走近半步,观察它过快的呼吸与几乎失去节制的魂力运转,带着判断提醒白仞:“不像中毒。身体的反应太直接,连疼痛都快感觉不到了。”
白仞早在它第二次撞向蓝银皇时便察觉到了另一层异常。他将神识收拢到魂兽身上,避开□□旺盛的生命气息往更深处探去,原本应该完整依附于身体的灵魂却像被什么力量撕过,缺失处留下大片参差不齐的空洞。剩余意识仍维持着最基础的战斗本能,另一股不属于魂兽本身的暗红血气却已经沿着这些裂口渗进去,与恐惧、疼痛和攻击欲混在一起,让本该知道退避的生命只剩下近乎失控的躁动。
“灵魂不完整。”白仞伸手按住蓝银皇外侧,借唐三的藤蔓稳定那头魂兽不断挣扎的身体。眉心微微收紧,“有人从它身上拿走了一部分,留下来的地方被血气侵进去了。这股气息我之前似乎感受过,和之前在武魂殿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邪魂师留下的气息很接近。”
唐三顺着他的判断重新检查了一遍魂兽身体,玄天功探入经脉以后确实只能找到外来血气留下的痕迹,却找不到任何控制魂技常见的魂力连接。他握紧缠在鹿身上的蓝银皇,不愿意贸然杀死一只仍有机会恢复的魂兽:“还能救回来么?它现在至少还活着。”
“我试试让它先清醒。”白仞没有给出保证,他把寂灭之衡握入右手,神器出现以后只释放极少的死亡力量,随后让引魂的灰色光芒沿着鹿类魂兽残存意识进入更深处,“它的魂被拿走得太多,能不能撑住要看剩下的部分还够不够完整。”
灰色力量越过狂躁血气后,那头魂兽剧烈绷紧的身体逐渐松下来。唐三察觉到挣扎减弱,却依旧维持着蓝银皇束缚,直到充血的双眼一点点恢复清明,才将藤蔓放松少许。它茫然地喘息了几次,最初似乎连自己身处哪里都无法辨认,等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身体却因为白仞与唐三近在咫尺的气息猛地颤了一下,属于正常魂兽的恐惧终于重新出现。
白仞保持着引魂,没有强迫它继续留在原地。鹿类魂兽缓慢转动头颅,先避开两人的方向,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森林西南侧挣动了一下,残余意识里瞬间涌出的恐惧比面对白仞与唐三时强烈得多。那股情绪只维持了很短时间,它的身体便开始失去力量,原先被狂躁血气强行支撑起来的魂力迅速衰弱,四肢也无法继续承担重量。
唐三立即用蓝银皇托住它,试着把自身生命气息送入受损经脉,感受到魂兽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后便停下了继续灌注。他蹲在一旁护住逐渐变弱的心脉,低声对白仞说道:“生命力留得住,魂却补不回来。强行让身体继续活着,只会让它更痛苦。”
“它自己也撑不住了。”白仞维持引魂直到那团残缺意识彻底从狂躁血气中脱离,随后让灰光顺着已经开始消散的灵魂慢慢撤出,“至少剩下的这一部分不会再被困在身体里。”
魂兽最后一次呼吸逐渐散去,唐三松开蓝银皇,让它重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魂兽彻底断气以后,白仞仍没有感知到那部分缺失的灵魂。它们显然早在两人遇见这头魂兽以前,就已经被夺走了。两人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唐三用藤蔓将尸体拖到不容易被后来魂师发现的位置,随后沿那头魂兽清醒时挣扎的方向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类似的异常再次出现。第二头主动袭来的魂兽年限甚至不到两千年,原本只会在林间寻找果实与嫩叶,却在察觉两人以后一路追出数百米,直到唐三把它压在树根旁仍旧试图撕咬蓝银皇。白仞检查过它的意识,灵魂缺损的位置与先前那头鹿几乎一致,只是程度稍轻,狂躁血气却更加浓重。白仞再次用引魂将侵入意识的血气暂时压下。好在这一只灵魂缺损得没有先前那头严重,清醒以后虽然仍显得虚弱,却已经能够自行站稳。唐三松开蓝银皇,它很快拖着身体退入林间,没有再回头攻击两人。
两人没有追过去,而是开始沿周围魂兽活动留下的痕迹重新判断方向。这片混合区里受影响的显然不止一两只。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白仞忽然在一片高大阔叶树前放慢脚步。他原本只维持在附近的神识向外扩出一段距离,越过前方两处魂兽领地以后,很快碰到大量属于人类的生命气息。那些魂力反应彼此距离很近,移动方向也大致一致,其中几道明显高出周围许多,白仞没有继续往最深处探查,避免惊动可能具备精神感知能力的强者,很快便将神识收了回来。
唐三根据他的变化收住脚步,站到一棵粗壮古树形成的阴影里,询问时已经把自身魂力进一步收敛:“前面有人?”
“很多。”白仞靠着树干判断刚才感知到的范围,确认那群人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偏北的位置移动,才补充得更具体些,“至少四十个,实际人数可能更多,里面有不少高阶魂师。”
唐三没有急着放蓝银领域过去探查,他侧过身体检查周围适合绕行的路线,显然更愿意先避开正面接触:“我们可以从东边绕过去。先找小舞,没必要现在接近他们。”
白仞原本也准备从侧面绕开那支队伍,神识却在收回以前辨出了其中几道明显高于周围的魂力气息。这样规模的一支魂师队伍里还有数名高阶魂师,本就与他们进入森林前听到的消息有些重合,他重新判断了一遍双方距离,转而说道:“先靠近看看。真只是正常猎魂,我们再走。”
唐三没有反对,却在准备动身时伸手拦了他一下。他朝白仞那头在林间格外显眼的银白长发示意,带着提醒说道:“你就准备这样过去?”
白仞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外貌在大陆上已经算不上难认。他催动无相,银白长发最先发生变化,颜色从发根一路沉下去,最终化作与唐三相近的暗蓝。眉骨与下颌随之柔和,肩线收窄,身形也一点点落回曾经属于“白雪”的轮廓,只是当年的青涩早已随着年龄褪去,留下的是一张唐三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成年面容。
唐三原本只是等他换一副不显眼的样子,真正看清之后却明显怔了一下。白雪的脸他当然熟悉,可那张脸过去一直配着银白长发,如今忽然换成与自己近乎相同的发色,站在一起竟真像有几分血缘关系,他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你这是已经把姐姐的身份也准备好了?”
“这样省事。”白仞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又将寂灭之衡握入手中。无相的力量沿神器外层覆盖过去,原本特殊的长柄与刃形从外界感知中逐渐改变,最后只剩下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他试着挥过一次,确认外显形态不会随着动作出现破绽,才继续安排道:“我叫唐雪,剑武魂随母亲。你还是唐银,昊天锤随父亲。”
唐三听见“唐雪”时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把这个几乎只换了姓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带着些揶揄问道:“你连名字都懒得重新想?”
“临时用一次,记得住就行。”白仞把银白长剑收回身侧,又补上两人最容易被问到的来历,“父亲出身昊天宗,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历练。你刚到六十级,进星斗是为了找第六魂环。”
这套说辞并不复杂,反而不容易在追问时出现前后矛盾。
两人重新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钟,林间便先传来树叶摩擦的响动。三名穿着星罗军方轻甲的魂师从不同方向现身,彼此站位保持着足够策应的距离,其中一人扫了一眼唐三背后那件被厚布包住的长柄兵器,又注意到白仞身侧的银白长剑,开口时仍保持着戒备:“前面是军方猎魂队,两位从哪边过来的?”
白仞没有继续靠近,只在双方能够正常说话的位置站住。他让无相维持着魂帝层次的外显波动,态度自然地回答道:“唐雪,这是我弟弟唐银。我们从南面进来,他前些日子刚到瓶颈,我陪他来找第六魂环。”
那名魂师似乎没想到只有两个人就敢走到混合区这么深,他正要继续询问,旁边的人却已经注意到了唐三手上逐渐凝聚出的黑色小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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