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剑举起以后,四周最后一点属于天使圣光的颜色也被压了下去。
千仞雪没有贸然靠近。六翼在身后展开,金色魂力沿着羽翼与肩背迅速流动,原先握在手中的天使圣剑已经随着斗罗殿一同消失,可武魂仍在,魂力也没有受到限制。对面的女人却像并不急着动手,只将剑锋斜垂到身侧,黑色羽翼在身后缓慢舒展,连站姿都与千仞雪极为相似。
“你是谁?”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连声音都与她没有区别。
千仞雪眉头收紧,却没有因此放松戒备,“我没有这样的武魂。”
“当然没有。”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漆黑的六翼,像是在打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这里又不是真的斗罗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里的黑色长剑已经从原处消失。
千仞雪几乎同时侧身,右侧羽翼猛然展开,金焰顺着翼骨轰然爆开。下一瞬,黑色剑锋便从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切过,几缕被魂力卷起的金发甚至还没有落下,对方已经逼到不足两步之外。
太像了。不是简单复制了她的武魂和招式,而是连剑锋变向以前手腕会收多少,都像从她自己身上直接拆下来的一样。
千仞雪挡住第一剑,对面的手腕果然顺着她最熟悉的角度向内一转。她甚至不需要看清后续动作,身体已经先一步收翼后撤,黑色剑锋几乎贴着胸前扫过。
第二击紧跟着落下。千仞雪抬臂架住剑锋,金黑两色魂力碰撞在一起。对面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她极熟悉的傲意。
“你很讨厌别人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千仞雪猛地震开长剑。
“可我知道。”
黑暗中的女人被逼退数步,却很快稳住身体,“你想先逼我出手,想看我到底会多少东西。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仞雪没有回答,金色魂力已经重新凝成长剑。对方说中的都是最直接的判断,既然这片空间来自她的神考,能够根据她的习惯形成一个相似的对手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别的东西。
“你不是普通的幻象。”千仞雪说道。
黑暗千仞雪抬起剑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回答她的是迎面斩下的金色长剑。
两道人影再次撞在一起。黑暗空间里不断炸开金与黑交错的魂力,两双六翼从不同方向交叠又分开,谁都没有在速度上占到明显优势。千仞雪熟悉自己的习惯,对方也同样熟悉,她几次突然改变攻击节奏,黑暗千仞雪依旧能在最短时间内跟上。
十余次交锋以后,千仞雪干脆放弃继续试探,天赋领域从脚下展开,金色光纹瞬间铺开数十米。对方也在同一时间抬手,黑色光纹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向外扩散。
两片领域正面撞上。
黑暗千仞雪被金光映亮半边脸,忽然说道:“你还是这么想赢。”
“废话。”
“以前不肯放下天斗,现在又不肯输给白仞。你骨子里还是一样,什么都想争到自己手里。”
千仞雪挥剑的动作没有停,金色剑光横扫过去,将她身前的黑色领域撕开一道缺口,“少拿他来激我。”
“为什么不能提?”
黑暗千仞雪从缺口另一侧走出来,破开的领域在她身后又慢慢合拢。
“你以前不是很在意吗?”
千仞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对方却不准备放过。
“爷爷第一次让他进斗罗殿的时候,你就不喜欢他。”
“他身上有天使一脉的力量,爷爷却解释不了。”
“母亲也愿意让他留在武魂城。”
“连天使神像都回应他。”
黑暗千仞雪每说一句,周围便亮起一小片金色光影。
不是完整画面,只是一些零碎得近乎没有前后的片段。
白仞站在天使神像前,背后并非六翼,金色圣光却从高处落下来;千道流站在不远处,脸上的凝重比面对普通天使考核时更深;随后画面破碎,只留下白仞胸口一闪而过的金色残纹。
“就这些?”她问。
黑暗千仞雪却没有回答,手中的长剑忽然转了方向,剑尖指向远处。
黑暗随之一层层退开,一座完全陌生的战场出现在两人之间。
千仞雪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眼前本就是神考形成的空间,再多出一片战场也不值得奇怪。
直到那道金色身影出现在高处。
她的注意先落在对方身上的神装。
六片羽翼从背后完全展开,金色甲胄沿着肩背与腰腹覆下,所有纹路都与斗罗殿中保存的天使传承一脉相承,却又比她过去在典籍和神像上见过的任何形态都更加完整。那不是魂力强行模拟出来的外壳,金色光芒每一次流过神装,都带着一种令她额间考核印记自行回应的力量。
女人手中握着一柄剑。
千仞雪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住。
天使圣剑。正是她此刻还留在斗罗殿祭坛上、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没有真正拔出的那一柄。
画面里的女人却已经能够将它握在手里。金色神力沿着剑锋向外铺开,六翼张开的瞬间,整片战场上空都像被同时点亮。那股力量远远超过魂力能够达到的层次,千仞雪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就知道眼前的人已经走过了自己现在正在进行的神考。
天使神。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如果这场考核是在让她看见自己的未来,那么眼前本该是她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随着那道身影转过脸,千仞雪的脚步停住了。
金色长发从神装肩侧垂落下来,那张被圣光照亮的脸与她没有任何区别。
千仞雪盯着画面里的人,没有立刻开口。相同的六翼,相同的武魂,相同的脸,甚至连握住天使圣剑时手腕略微向内的习惯都很熟悉。若不是那股神力已经远远超过现在的她,她几乎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站在战场上。
“这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神像会回应白仞吗?”
画面里的六翼天使已经飞上高空。
金色神力在她周围化成巨大的太阳,剑锋向前斩落,整个战场都被天使圣光照亮。千仞雪没有再理会黑暗中的人,注意全都留在那道身影上。越是往下看,她越能确定那不是神考随意拼出的假象。神装、圣剑、六翼与神力之间的联系都属于真正完成过传承的人。
她再次往前一步。
“这是我?”
黑暗千仞雪站在她身后。
“是千仞雪。”
千仞雪猛地回头。那四个字和她问的问题只差一点,意思却完全不同。
下一刻,周围的战场再次变化。
金色神光破碎。天使神装上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六翼在空中失去原来的光泽。画面没有给出完整的战斗,甚至连对手的样子都看不清,千仞雪只看见那个与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人从高空坠落,额间属于天使神的印记也在碎裂。
再之后,是另一个极短的画面。
那个人跪在战场上,不远处似乎有人倒下。
红色与金色混在一起,声音全部被神考刻意抹去,只留下那个千仞雪伸出去却没能抓住什么的手。
画面再次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白仞。银白长发,浅灰色眼睛,背后展开四片完全不同于六翼天使的羽翼。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天空下,手里也不再有天使圣剑。
千仞雪许久没有说话。
黑暗千仞雪从她身后慢慢走到旁边。
“现在明白了吗?”
千仞雪依旧盯着已经消失的画面,“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黑暗千仞雪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我知道你知道的,也能碰到这场考核允许我碰到的东西。”
“白仞以前站在天使神像前,留下过神性回应。那里面有一个属于天使传承的烙印。”
她掌心的光纹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道极其模糊的六翼印记。
“这个烙印认识他。”
“不是现在的白仞。”
“是曾经继承过天使神位的千仞雪。”
千仞雪盯着那道逐渐消散的六翼印记,许久没有出声。
她并不知道另一个千仞雪为什么会变成白仞,也不知道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之间究竟隔着什么。眼前这场考核能拿出来的东西显然只有这些:某个灵魂曾经接受天使传承,成为过天使神,后来神位破碎;而如今,那个灵魂就在白仞身上。
可仅仅这些,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情。
最先浮上来的反而是她很早以前便觉得不对的那一次。
白仞第一次真正站到天使神像前。
那时千道流查过他的武魂、魂力甚至体内残留下来的神性,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能够完全说通的来源。白仞明明不是千家这一代觉醒的六翼天使,神像却会回应他;他身上的天使力量已经被死亡一侧改变得面目全非,某些最核心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他们一直在白仞这一世身上找原因,可如果神像真正认出来的是灵魂,那么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查错了方向。
千仞雪脑中紧接着掠过天斗。
白仞第一次知道她还在以雪清河的身份留在皇宫时,反应便与其他人不同。他问过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也问过她究竟还想在那个身份里待多久。有些判断当时听起来只是比别人更敏锐一些,可现在回头再想,那里面总有几处过于准确。
他不是比她更会猜天斗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走过。
难怪白仞从不把天斗计划当成一条值得继续押下去的路,难怪他明明没有经历过她这些年的潜伏,却总能在某些事情上直接越过中间所有判断,看见最后会落到哪里。
还有比比东。
千仞雪过去偶尔也觉得奇怪。白仞与母亲相处时,并不像一个单纯被她留在武魂城的年轻魂师。他会和她顶嘴,会直接指出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有时甚至比胡列娜更加熟悉她会在哪些事情上动怒。那种熟悉藏得并不明显,她以前只当白仞在武魂城待得够久。
现在想来,或许并不只是这样。
黑暗千仞雪忽然说道:“他已经走过你的路。”
“他拿到过你现在想要的东西——天使神位。然后输掉了。”
千仞雪终于转过脸。
对方继续说道:“他在天斗失败过。”
“败给唐三。”
“后来成了神,还是败给唐三。”
“神位破碎,母亲死在他面前。”
黑色羽翼在那一句话后完全展开。
黑暗千仞雪的气息也在瞬间拔高,六翼带起大片黑色火焰,原先与千仞雪相同的脸逐渐被那层阴影衬得锋利起来。
“你们曾经拥有一样的武魂,一样的血脉,一样的骄傲。”
“他就是你。”
千仞雪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黑暗千仞雪手里的长剑已经朝她落下。
金色剑锋横在身前,两柄剑重重撞在一起。千仞雪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米,身后的羽翼猛然拍动才停下来。
“你害怕输给白仞。”
第二剑斩下。
千仞雪正面挡住。
“你嫉妒爷爷重视他。”
第三剑比前两次更快。
“你也嫉妒母亲愿意接近他。”
金色长剑在千仞雪手中震出一声锐鸣。
“你怕最后连天使神都选他,不选你。”
黑暗千仞雪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人压得向下一沉。
“说到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必须赢。”
“必须证明自己。”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千仞雪——”
“闭嘴。”
金色火焰轰然炸开。
黑暗长剑第一次被正面震开。千仞雪从翻涌的金光里走出来,右侧脸颊被刚才的剑气划开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沿着脸侧滑下去,她抬手抹掉,眼睛里的怒意却没有压回去。
“我确实嫉妒过他。”
黑暗千仞雪原本已经重新举起的剑停在半空。
千仞雪继续往前走。
“爷爷第一次说他可能和天使传承有关的时候,我很不爽。”
“母亲愿意让他留在身边,我也不喜欢。”
“我还想过,如果天使神位只有一个,我凭什么要让给他。”
她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又怎么样?”
黑暗千仞雪的脸色第一次发生变化。
“嫉妒了就一定要杀他?”
“一样就一定要把输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我想要天使神位,是因为我想要。”
千仞雪手中的剑锋抬起。
“和白仞有什么关系?”
黑暗千仞雪沉下脸,“如果不是白仞,你不会离开天斗。”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机会。”
千仞雪的回答很快。
“走,是我自己选的。”
黑暗空间里出现了另一片景象。
天斗皇宫。
雪清河的位置。
她以那个身份生活过许多年的宫殿、书房与长廊一一浮现,最后停在一张属于太子的座椅上。
“你花了那么多年。”
黑暗千仞雪站在那些画面中间。
“你本来可以继续。”
“你可以拿下天斗。”
“可以让唐三再也没有机会毁掉你的计划。”
“现在呢?”
“你什么都没有。”
千仞雪扫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地方。她以雪清河的身份在那里生活得太久,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甚至不需要多想,便知道雪清河应该怎样说话、怎样坐,又该怎样处理送到面前的每一份文件。
可现在再看到那些东西,她居然没有多少舍不得。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走天使传承。”千仞雪说道。
黑暗千仞雪微微一怔。
“爷爷每天都在供奉殿,其他几位长老爷爷也不用再隔着天斗和我传消息。”
“至少现在想见他们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去。”
“我也不用每天醒来先想雪清河今天应该做什么,更不用把魂力压在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程度。”
她手里的天使长剑越来越亮。
“这叫‘什么都没有’?”
黑暗千仞雪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你回来以后就能得到所有东西?”
周围画面再次改变。
这一次出现的是比比东。
不是现在的比比东。
而是更早时候的她。
冰冷,疏远,看向千仞雪时从来不肯留下一点母亲该有的温度。
“她不爱你。”
黑暗千仞雪说道。
“从你出生开始就不想见你。”
“她宁愿把胡列娜视如己出,也不愿意亲近你。”
“你每次去找她,她给你的又是什么?”
千仞雪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那些东西当然不会因为几年时间就消失。
她记得,甚至记得得太清楚。小时候不明白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年纪大一些,从千道流那里知道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反而更不知道该把那些情绪放在哪里。
她恨过比比东。直到现在,也不代表过去的事情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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