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许宁准时出现在客栈小厅。
客栈专供伤客使用的药钟依照两个时辰的间隔,夜里又响过一回。叶舒被钟声叫醒,替他换完药才回房。第二次钟声再响,许宁没去敲她的门,独自抱着药瓶折腾了一阵。
他换了一身银灰外袍,肩上的伤带藏在衣领之下,右臂依旧不大使力。折扇倒拿得十分讲究,缺了一根玉骨的地方朝向掌心,只要主人开扇时姿态足够从容,旁人便容易误以为那一角是特意留出的风口。
叶舒看了看折扇,又看了看他的肩:“自己换过了?”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抬起折扇:“师姐放心,药按时吃过,伤也没裂。至于这把扇子,它跟随许某多年,偶尔缺根骨头,风姿仍在。”
“打开,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跟着衣裳一起收拾妥当。”
许宁依言展开。
叶舒检查过他握扇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肩头灵息:“今日用左手。你若非要维持扇不离手的风度,至少给右肩留条活路。”
“我还以为师姐一早便想看我,原来沾了伤药的光。”
药效昨夜早已散尽,他果然还是这样说话。
客栈掌柜端来早饭。叶舒取了一只咸菌饼,刚坐下,临街窗户便被剑鞘敲了两声。李若真抱着剑从窗外跃进来,衣上带着城西晨雾,剑剑却亮得像刚从天上的星河里洗过一遍。
许宁瞧了一眼正门:“李道友,客栈开门了。”
“窗近。”
李若真把剑轻轻放在邻座,给剑剑垫好软布,自己才坐下。那柄剑的鞘口添了一层封息油,乌金剑穗也重新梳过,每一缕都规矩得仿佛在剑宗祖师像前发过誓。
“裴道友的手艺如何?剑剑今日瞧着很有精神。”叶舒问。
李若真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很懂剑。封息油以雪松脂作底,添两分寒玉粉,既能锁住灰根残气,又不会蒙住剑刃灵性。擦剑布用的是北地云蚕丝,横纹拭尘,竖纹养锋,最后还要顺着剑脊收三次…”
许宁把一碟蒸糕推到他面前:“李道友先吃。再说下去,东货栈今日可以歇业等你。”
李若真停住话头,取了一块蒸糕:“我边吃边说。”
许宁折扇一顿,像是忽然很后悔递出了那碟糕。
陶知乐抱着卷宗进门时,李若真正讲到擦剑布如何收尾。陶知乐听完半句翻开册页,趁他换气迅速开头:“先报今日分工。叶道友的金印能认残滴,许道友昨日理过供货册,认得回坛车组,我建议二位去东货栈复核三百余只回坛。李道友的剑留有灰根气息,适合巡查同心树余根。各用所长,午后在城守府合卷。”
李若真颔首:“可以。”
陶知乐的神色缓和了些。
李若真又道:“巡完我去货栈。”
陶知乐将刚刚翻过去的纸翻了回来:“据货栈管事回报,那里地方狭窄,也没有要用到剑的地方。”
“万一那气息再来,我可以保护大家。”
“客观上也对。”
陶知乐在册页上记了一笔,语气听着像是刚生吞了剑剑: “二位先走。李道友巡完余根以后,城北还有三处旧结需要验剑。”
李若真应下了。
叶舒吃完菌饼,起身拿走东货栈卷宗。陶知乐的安排依据充分,各人做的也都是正事。至于她为何能在一堆正事里准确挑出一件只需她和许宁同行的正事,她不明白,但天机阁修的毕竟是因果,她的安排自然是算得精细的,很合理。
东货栈昨夜漏了雨。
叶舒跨进西仓时,三百余只酒坛已经从整整齐齐变成了各有想法。伙计怕雨水泡坏坛口商印,连夜将西侧两排挪到东侧,又把原本要退给三家酒行的空坛混在一处。装车木牌湿透以后字迹晕开,蓝布、黄绳与红漆记号挤成一团,老管事蹲在门槛上,愁得不行。
“仙长昨日留下的金印还在。”他指向满仓陶坛,“就是具体在哪一只,我们现在也说不准了。”
叶舒抬手放出金线。微弱金光在仓中一闪,很快被数百道尚未开启的商印压住,隔着坛壁只能看出大致方向。
许宁翻开回坛账,左手压住被雨气熏卷的纸角:“昨夜先挪西架,后挪窗下,搬动时按车组走。带蓝布的二十七只来自同一辆车,其中十五只已经刷洗,余下十二只还留着之前的酒气。”
“找这十二只。旧酒气还在,金印更容易认。”叶舒道。
老管事立刻叫来伙计。众人在东仓翻了两轮,最后从一堆黄绳酒坛后拖出十二只蓝布坛。许宁核对坛底车号,叶舒逐一引出金线。查到第九只时,坛口那圈褪色蓝布轻轻一震,一缕金光终于从泥封下钻出来,绕上她的指尖。
坛中空空如也,残留的酸甜气却与瓷瓶中的灰红液滴同时跳了一下。
叶舒将两道气息扣在一起,又补了一层封印:“原车组没变。第三日总契重开,它会带我们找到出发的酒行。”
老管事如释重负:“这回我单独供起来,给它搭座小棚,再派两个人守着。”
许宁看着那只缺口陶坛:“供起来就免了。它若真有灵,受了香火以后未必肯继续当空坛。”
老管事连连点头,改口说只搭棚,不上香。
线索重新锁定,叶舒正要封好整组酒坛,屋顶忽然响起密集雨声。昨夜漏过的裂瓦没来得及补,一股水先从西墙淌下,紧接着,另一道浑水朝她所在的位置泼来。
折扇“啪”地撑在她头顶。
许宁用的是左手,跨过半步时,右肩仍被动作牵了一下。叶舒扣住他的手臂,把人拖到仓门旁的大油纸伞下。伞是管事巡仓所用,站进两人以后,衣袖便挨在一起。
他们在银舟上牵过手,也在同心树里握了许久。前者为了防她摔下去,后者为了救一城人,理由一个比一个正经。如今红绳已经落地,树心离他们两条街,许宁仍会替她挡一场根本淋不伤修士的雨。
教材把这种情形叫作“日常关怀”。
这个名字未免取轻了。
她的心都快被关怀得从胸口跳进油纸伞里了,怎么还能算日常?
“伤好以前,你听我安排。”叶舒检查他肩侧,纱布边缘沁出一点药色,“再乱用右肩我连折扇一起收走。”
许宁低头看她,睫毛沾着一滴溅起的雨,笑意倒很清醒:“师姐方才只说今日用左手,可没说连路也只能走左边。若要管得这样细,许某恐怕得把余下几日一并交给你。”
“可以。”她面色冷若寒潭,嘴上飞快补上后半句:“等伤好了,你自行安排。”
“好。”许宁收起湿扇,“伤好之前都听师姐的。”
雨停以后,两人回要去换药。老管事十分识趣,抱起账册便招呼伙计去东仓清点,把小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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