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廿六。
清晨六点,石陂村的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黑得不彻底,亮也亮不起来。
空气里除了冬晨惯常的湿冷,还混杂着一股新鲜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灰气味——那是祠堂天井里,连夜垒起的临时土灶熄灭后残留的余韵。
石陂村李氏宗祠那对厚重的黑漆木门早已洞开,门楣上崭新的红绸球花在无风的空气里沉默地鲜艳着。
李琳被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窸窣声唤醒——
不是菜市场的喧嚣,也不是摩托车的轰鸣,而是一种有节律的、沉闷的“咚……咚……”声,间隔着模糊的吟诵,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穿透3号楼的墙壁。她起身,推开朝着窄巷的窗户。
声音清晰了些,是鼓声,还有铃铎清脆的撞击,混在低沉的男声吟唱里,从祠堂方向飘来。巷子里比平时这个时候热闹,零星的村民正往那个方向走,手里提着装供品的篮子或塑料袋。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半旧的亮色冲锋衣,穿过南二巷,走向祠堂的路上,那仪式性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天色正从灰黑褪成一种朦胧的灰蓝,晨雾稀薄,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寒意。在这片微光映衬下,祠堂门前特意收拾出的空场,以及场中的景象,让刚随着人流挤到近前的李琳,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
最醒目的,是法坛前那抹紫色。
一道穿着紫色法衣的身影背对着大门方向,正微微俯身调整供桌上的器物。那紫色在冷白的灯光下并不刺眼,倒像陈年锦缎,泛着被香火与时光摩挲过的温润光泽。银线绣出的繁复云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胸前的北斗七星图案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隐约流转过一丝幽微的星芒。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头顶,扣着一顶小巧的紫金冠,只有颊边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溜出来,被清晨潮湿的空气软软贴在颈侧。
她的指尖正轻轻掠过一叠杏黄色符纸的边缘,动作又轻又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回。
李琳本来是从祠堂侧门顺着人流挪进来的,她只是跟着前面阿婆的步子在向前走,然后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扫过那些布置得整齐到有些陌生的法坛陈设——
再然后,那抹紫色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野。
她的脚步没停,向前迈出的步子却无声地滞涩了半拍,鞋底在粗砺的石地面上擦出轻微的拖曳声。
——是张罗宁。
那个几天前,由族里文叔介绍过来,刚租下南二巷3号楼302单间的女孩——
她的邻居!
——搬来时动静很小,一个过分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租客。
李琳的脖颈几不可察地向后仰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幅度,下颌的线条随之微微绷紧。她的目光穿过祠堂内开始袅袅升起的淡青色香烟,越过前面几个阿伯的肩头,牢牢锁定了那个紫色的背影。
张罗宁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毫无所觉。她检查完符纸,直起身。
就在这一刻,晨光似乎终于攒足了力气,变得明亮了些许,一缕金白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过高阔的祠堂门楣,恰好落在她正转过一半的侧脸上。
那张沉静的脸,此刻被紫金冠清晰的轮廓与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线勾勒着。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专注垂视时眼睫的阴影,都显出一种李琳从未见过的、沉静的棱角。陌生,却又奇异地贴合这身装束与这个场合。
她侧耳听了听身旁一位年长道长低声的言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发髻上的紫金冠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一颤。随即转过身,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她伸出手,从坛边捧起那柄颜色深沉的紫檀木戒尺,尺身在她素白的掌中显得格外修长沉静。
没有片刻停顿,她走向坛前特定的方位,俯身,将戒尺横置下去——尺端与坛布上绣着的八卦坎位边缘精准对齐,分毫不差,仿佛那尺与那纹路本就该在那里相遇。
指尖离开温润的木尺,几乎在同一瞬,便顺势移向了旁边的净水盂。铜盂表面泛着幽暗的冷光,她的指腹在盂口边缘极轻地一触,仿佛在感知某种无形的刻度,随即手腕几不可察地一转、一压,盂口的角度便被调整至微微朝向东南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触碰到调整完成,不过一息之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已备齐的法器,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李琳的视线跟随着这些动作。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在冲锋衣下显得异常平缓。周围的人群在移动、低语,但她站着的地方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静止漩涡。
直到身后有人不小心蹭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借过”,她才仿佛被惊醒般,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向旁边让开了半步,但目光仍未完全从那个紫色身影上移开。
“我丢……紫袍!”旁边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是阿杰。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机已经下意识地举到胸前,“快看快看!紫色道袍!我只在游戏CG里见过!真家伙啊!”
他的声音吸引了好几个年轻人的注意。
“还真是紫色……不是说道士衣服颜色有等级吗?紫色是不是很牛逼的那种?”阿井也凑过来,伸长脖子。
“何止牛逼,听说叫‘天仙洞衣’,不是谁都能穿的!”奶茶店小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快快,拍清楚点!这发到网上绝对火!”
“等等,那人……怎么有点眼熟?”本地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
这时,年长的道长又低声向她说了句什么,张罗宁微微颔首,目光在坛上器物间最后巡梭一遍,确认无误。她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面前聚集的人群。视线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张望的脸,在某个方向——人群边缘那道沉静的深色身影上——略微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掠过,又仿佛是一种极淡的确认。随即,她便自然地移开视线,步履平稳地走向法坛中央,与其他几位道士汇合,准备开始接下来的仪程。
“我靠!”鬼仔却像被烫到一样,差点跳起来,手机都晃了晃,“是……是3号楼那个租客!超级琳家刚搬来的那个女租客。”
“什么?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仔?”本地猪也惊了。
“人肉!必须人肉!不对,不是人肉……是打听!她什么来头?隐藏大佬啊!”阿杰激动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想立刻在什么群里分享这个爆炸性发现,“赶紧拍视频,这反差,这剧情……”
他的话音未落,后脑勺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哎哟!”阿杰痛呼一声,扭头,看见族里一位面色严肃的叔公——负责今天仪式秩序的李炳文文叔,正收回手,瞪着他。
“拍什么拍!举着个手机,像什么样子!”文叔压低声音呵斥,花白的眉毛拧着,“对经师道众要有恭敬心!这是祠堂,不是你们后生仔搞直播的地方!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文叔,那个紫袍……”阿杰还想争辩。
“紫袍怎么了?”文叔眼睛一瞪,声音压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高村请得,我们石陂村就请不得?少见多怪!”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旁边几个同样摸向口袋的年轻人,“都把手机给我收起来!祠堂里头,祖师爷面前,是你们举着那玩意儿乱拍的地方?惊扰了法事,冲撞了先人,这责任你们哪个担得起?”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讲一次,今天,谁也不准拍照录像,更不准发到网上!再让我看见谁偷偷摸摸举手机——”他哼了一声,“就别怪我请他老豆来祠堂,当着祖宗牌位好好说道说道!”
文叔在村里辈分高,脾气倔,年轻人都有点怵他。阿杰讪讪地收起手机,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看看也不行嘛……封建迷信……”
“你说什么?”文叔耳朵尖。
“没、没什么!我说遵命,遵命!”阿杰缩了缩脖子,赶紧挤到人群后面去了。其他几个年轻人见状,也只好收起手机,但眼神依旧不住地往紫袍身影那边瞟,互相交换着震惊又好奇的眼色。
李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罗宁身上。
法事在晨光与香雾中正式开始了。
主持法会的正是张罗宁。击鼓,鸣钟,沉厚的声响在祠堂梁柱间荡开,压下了最后一点嘈杂的人声。开坛、净坛、请神……一套古老而繁复的科仪,在她沉稳的引领下,次第展开。
她的动作舒展得近乎从容,却又精准到毫厘。步罡踏斗时,那双寻常穿着帆布鞋的脚,此刻稳踏方寸,紫色法衣宽大的衣袖与下摆随之流转拂动,在青石地面上划开一道道圆融而沉稳的轨迹。诵念经文时,她的声音清越而起,并非刻意高昂,却自然穿透缭绕的烟气,与身后道众低沉的经韵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本就是一体同源。执起法印,或挥动那柄仪式用的木剑时,手法更是干净利落,起落间不带半分犹豫滞涩,只有经年累月锤炼而成的熟稔与笃定。
她的存在,让这场原本在村民眼中略显陌生、甚至带着些观望心态的法事,多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尤其是村里的一些阿婆阿婶,原本只是看个热闹,此刻见到有如此年轻端正的女法师庄重行仪,眼神里的那份随意和质疑,渐渐被一种更认真的注视取代。
“这位女师傅……”站在李琳斜后方的一位阿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混合了新奇与某种不自觉的敬畏,“你看她……走那几步路,抬脚落脚的架势,稳得……啧,稳得不像寻常后生女。”
她的同伴眯着眼,目光紧跟着坛前那抹紫色的身影,也跟着咂摸了一下嘴:“系咯,不光稳。你瞧她手脚那份轻省,那份……那份‘定’,说不清,看着心里头都跟着静了似的。”
“就系这种感觉。”先开口的阿婶连连点头,目光里有种找到了恰当形容的恍然,“不慌不忙,可做出来的每样事,都像本该就那样……像在跳舞。看着……看着有点……不似在眼前,倒像隔了层什么,清清静静的。”
“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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