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太太今日的寿宴过得很不舒心。
她的好孙儿端坐在下首,看着礼数周全,可宴席时只略尝了些好的,就巴巴使人叫厨房送一份新的到他那院里,自以为做得隐蔽,但全都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
心中堵得慌,她移开目光,不愿再去看。
视线一转,却又见她素来乖巧的孙女今日也不知为何频频走神,瞧着十分蹊跷。
再看二郎,更是不成体统,对身边劝酒的人来者不拒。
她的好儿媳则蠢得令人发笑,她接连递了好几回眼色,对方愣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地与其他贵妇说笑。
一股郁气积聚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直堵得她头晕眼花。她匆匆使丫鬟把丹取来服下,才觉得精神好些了。
那厢二郎已脸颊泛红,歪在凭几上没了正形。
老太太到底怕他惹出笑话,便准备差人送他回院休息。
她的乖孙女终于回了神,主动让她身边的丫鬟送她二哥。
老太太淡淡摆摆手,只盼着赶紧把人带走,至少眼前碍眼的人能少一个。
服用的丹药慢慢发散,她那些堵在心口的气一点点推了出来,憋闷之感终于散了个大半。
酒气熏得卫玄玦头脑迟钝,心中隐约清楚,他那喜欢记仇的妹妹定然是不安好心。
等那丫鬟把他送到院前,他就把人赶走了。
或许是醉的厉害,他竟辨不清方位了,印象中他的院子没这么冷清。
往日候在院门的妾室、通房、丫鬟竟都没了踪影,无一人上前伺候。
真是懒怠了。
想唤人,酒气却在喉间堵着叫他说不出来。
只能自己摸索着,跌跌撞撞随便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醉意朦胧间,只见着屋内一个丫鬟在收拾东西。
他努力睁大双眼,他的院子里何时有这么标志的丫鬟了?
小娘子胆子有些小,骤然撞见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往后躲了几步。
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
他舌根发僵,语气含糊,“小…娘子,你勿…勿怕。”
见着来的是个醉鬼,舒晏稳住心神,缓缓收回搭在书架上的手。
“郎君醉了,我扶您出去歇息吧。”
清凌凌的嗓音入耳,卫玄玦只觉得莫名熟悉。这声音一响,身后的伤口也骤然发作,在酒气的催动下又热又痒。
醉意冲昏理智,他的目光粘腻地停留在舒晏身上,“小娘子……,不如与我在此一同歇息了吧。”
说罢,他便向舒晏扑了过来,举止轻浮。
舒晏侧身轻巧躲开,那醉鬼却重重地撞在了木架上。
木架轰然倒塌,上面的书册散了一地。
他犹不知痛,竟还欲再度上前。后颈一痛,他便直直昏死过去。
鸢儿蹙着眉,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低声问道:“娘子,他怎么处理?”
“给扔出去。”
舒晏语气不耐,狠狠地在那人身上踹了几脚。
这里被搞得这么乱,怎么可能在卫恪焉回来之前收拾好。
她已经在这翻了许久了,还是没有找到浔川郡的卷宗,再找不到就来不及了。
她的视线忽地定在一处。
“等等。”
她蹲下身,从一地的书册中捡起一卷,这正是她寻找多时的卷宗。
她心情由阴转晴,抽空瞥了一眼地上的卫玄玦,转头对着鸢儿道:
“不丢了,难得有现成的替罪羊,就放在这吧。”
她默记着卷宗内的关键点,记完便又原样把东西放回散乱的书堆内,而后便同鸢儿离开了。
卷宗线索已然知晓,剩下的就是给大哥传信,抓住内鬼了。
于是等寿宴结束,卫恪焉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院门大敞。
他眼神示意元辞去找元骁,自己则慌不择路地去查看栖尘的所在。
等到了寝屋,就看见栖尘慢悠悠的吃着他派人送过来的点心。
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栖尘放下筷子,似有不解,“怎么这么着急。”
卫恪焉缓口气,“没事,你方才可听到什么动静?”
“嗯,北面好像有些声响,不是你们请来的戏班子吗?”
见栖尘神情不似作伪,并没有逃跑的意图,他便道:“你安心等我一会,我先出去看看。”
北面,正是书房所在之处。
他出了院,就见着元辞带着元骁过来了。
元骁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陪笑道:“主子我好好的守在院前呢,道长她师妹唤我过去陪她练武,我才到隔壁院子陪她打了一会。”
他下意识隐去了和鸢儿比斗时被打晕的事,这毕竟有些丢人。
再者他刚苏醒,就见着怀朔道长又在练武。道长看他醒了还抽出空嘲讽他,等他微微醒过神,便又被怀朔道长按着打。
卫恪焉并未追责,他的确放话,准许师妹若需要陪练,便可把元辞、元骁唤过去。
等他到了书房,看见的就是躺在一片狼藉中,无知无觉的卫玄玦。
昏迷中的卫玄玦,尚且还做着美梦。
可惜美梦终究是虚幻。
等他幽幽醒来,看到的就是他大哥面无表情的脸。
不出意外,他又狠狠挨了一顿家法。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好妹妹就立在一旁观刑,只怕抹泪的手帕下,嘴都要笑烂了。
鞭子落下前,卫玄玦昏沉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梦中的那位美人,力气可真大啊!
————
“二郎醉酒闯去了大郎院里,又挨了家法?”
卫老太太刚结束寿宴,回自个院里歇息了会儿,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过次寿辰怎么还有这事。
“恪儿人呢?把他给我喊过来。”
“回老太太,郎君方才出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老太太面色一沉,“哼,不在倒正好。去把里头的那位请过来,整日躲躲藏藏,就这么见不得人是吗?”
下首的卫夫人面上惶恐,心底倒是也有几分好奇,柔声劝道:“只怕大郎回来要生气的。”
卫老太太怒气更盛,“我是他祖母,他再有能耐,还能同我置气?快去!”
她身边的张妈妈领命,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听竹院去。
因着昨日卫玄玦闯入,今日卫恪焉出门前,难得让鸢儿过来陪她。
屋内,舒晏正把卷宗里面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纹样的确是舒氏一族的,此事机密,那人也不可能故意使用舒氏族徽陷害她们,那此人便是舒氏一族的无疑了。
只是那人究竟是哪个伯父还是旁支的人,她一时也是理不清。
卷宗里刘廷的供词中写明,那人年初曾往浔川郡私运盐铁。
单凭舒氏可没有这个本事。此人定是攀附上了世家大族,只需查查族中谁与京城世家走得近,便能缩小范围。
盐铁属于严控物资,水路还是陆路的稽查都极为严苛,那么要往返浔川郡与京城之间所耗时间应当极长,顺着这条线,核对谁在那段时间没有露面,便又能多一份准确。
再者犯人已押解进京,幕后主使应当会有所行动,也是破解点。
卫恪焉心思深重,自然也会想到这点。因此她舒家必须在他之前查清原委,主动坦白,方能断臂求生保全族人。
若是晚了,舒家便再无回转余地。
鸢儿深知事关重大,也是满心焦灼。
“也这么多天了,小九怎么还没过来?”
舒晏咬着唇,眉宇间浮起愁色,“若是小九来不了,我们自己也要把信传出去,只是若不是小九去送,哥哥未必会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及时收敛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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