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陈实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柳州城东的一个商业综合体。工程不大,但位置重要,甲方盯得很紧。
基坑开挖到一半,遇到了岩石层。需要爆破。
这本是常规操作,但甲方直接指定了一家外地爆破公司,没让陈实参与选择。项目经理把文件拿给他看时,他翻了一遍,皱起眉头。
“这家公司,我们没合作过。”
项目经理说:“甲方的关系户,没办法。”
陈实没再说什么。他给那家公司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方案传过来看看。
方案传过来了。陈实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警戒范围——80米。按规范,这种规模的爆破应该扩大到150米。
防护措施——两层铁丝网,加一层彩条布。陈实在加油站项目时用过这种防护,知道它的极限。飞石稍微大一点,就挡不住。
他拿起电话,打给爆破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姓周,声音很大,一开口就是“陈工放心啦”。
陈实把问题一个一个说了一遍。周工听完,哈哈一笑:“陈工,你太谨慎了。我们做了十几年,没出过事。这方案在别的地方用过好多次了,都没问题。”
陈实说:“别的地方是别的地方。这里是这里,周围有居民楼,有商业街,人流量大。”
周工说:“那行,我们再加一层网。你放心。”
电话挂了。陈实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1998年。想起了那个姓莫的工头,想起他说“我们一年做上百次”,想起飞起的石块和弯折的栏杆,想起那枚生锈的卡扣。
他翻开施工日志,在当天那页写下一行字:“5月12日,审爆破方案,警戒范围偏小,防护措施不足。已电话沟通,对方承诺增加防护。”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
墨水在纸面上干涸,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晚上回到家,陈晨已经睡了。苏惠在看电视,见他回来,问:“吃饭了吗?”
“吃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苏惠看了他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工地上的事。”
苏惠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
那天晚上,陈实又梦见了那块飞起的石头。脸盆大小,在空中慢慢旋转,朝五楼走廊飞去。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跑不动。石头砸在栏杆上,发出那声金属的悲鸣——铛!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苏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醒。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
月光很亮,照在柳江上。他看着江水,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不抽了。
---
爆破定在6月10日下午两点。
当天上午,陈实又去现场检查了一遍。警戒线拉好了,但线外二十米就是一条小路,平时有行人经过。爆破公司的人说“到时候会有人守着”,但陈实数了数,守线的人只有四个,根本不够。
防护网倒是加了一层,但陈实走近一看,新加的那层网破了一个洞,直径三十多公分。他叫来爆破队的班长,指着那个洞说:“这个要补。”
班长看了一眼,说:“没事,那个位置偏,石头飞不到那儿。”
陈实说:“万一飞到了呢?”
班长笑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破洞。他想起了1998年——想起了那些被无视的建议,想起了那句“出了事我负责”,想起了调查员问的那句话:“为什么没有坚持?”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工。
“周工,防护网有个洞,要补。”
周工在电话里说:“陈工,我们马上要起爆了,来不及了。那个位置我看了,偏得很,石头飞不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周工说,“陈工,你放心,我们干了十几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电话挂了。
陈实握着手机,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沉默。”
他想起父亲给他的那枚卡扣,锈迹斑斑,螺纹磨平,一直在他口袋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卡扣。冰凉的。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工地值班室,拿起那部座机,拨通了项目指挥部的电话。
“李经理,我是陈实。爆破方案存在安全隐患,我要求暂停施工,整改完成后再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经理说:“小陈,甲方催得紧,爆破公司也说没问题,你……”
“李经理,”陈实打断他,“如果出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经理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跟甲方沟通。”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是周工。
“陈工,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明显不悦,“我们方案审过的,手续全的,你现在说要暂停?”
陈实说:“防护网有洞,警戒人员不足。整改完再爆。”
周工说:“你这是故意找茬?”
陈实说:“我是对安全负责。”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周工说了一句:“行,你厉害。”就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爆破公司的人开始补网,加派人手。陈实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爆破顺利实施。没有飞石,没有意外,一切正常。
但陈实知道,这件事没完。
---
接下来的一周,陈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冷板凳”。
甲方的人见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招呼,而是绕道走。爆破公司的周工再也没来过工地,换了另一个人对接,那人态度冷淡,公事公办。连项目部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有一次,他在茶水间接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听说陈工把爆破停了?”
“可不是,甲方气得够呛。”
“他图什么呀?又不是他的事。”
“谁知道。可能太较真了吧。”
陈实端着杯子,站在拐角处,听完,然后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苏惠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陈实把事说了。苏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
陈实说:“我知道。但不代表别人觉得对。”
苏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图什么?”她问。
陈实想了想,说:“图晚上能睡着觉。”
苏惠点点头:“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实又摸出那枚卡扣,放在手心里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卡扣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了1998年那个深夜,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最难受的责任,不是做错了要承担,而是你明明能做对,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他摸了摸那枚卡扣。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错误的一边。
---
冷板凳坐了一个月后,陈实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公司总部的质量安全处处长打来的。处长姓张,陈实只见过几次,没什么交情。
“陈实啊,”张处长的声音听起来挺和气,“听说你上个月把爆破停了?”
陈实心里一紧,以为要挨批。他说:“是。当时确实有隐患。”
“我知道。”张处长说,“我调了资料看了。你做得对。”
陈实愣了一下。
“最近有个事,”张处长继续说,“公司准备修订安全管理制度,想找几个有现场经验的人参与。你有没有兴趣?”
陈实说:“有。”
那天下午,他去总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会上讨论的,正是他当年在爆破事故后起草的那种“否决权”条款。张处长在会上说:“我们要让一线的人敢说话,敢叫停。不能出了事才后悔。”
陈实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一个人写那些条款,一个人坚持那些原则,一个人扛那些冷眼。但现在他发现,有人和他一样,也在想这些事。
散会后,张处长叫住他。
“你那个爆破事故,我听说过。”他说,“98年那次?”
陈实点点头。
“那事之后,你写过一个什么确认书?”
陈实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张处长笑了:“公司里传过。后来有人把它当范本,改进了不少。”他拍拍陈实的肩膀,“有些东西,做了,就会留下来。”
陈实站在走廊里,看着张处长走远的背影。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做的,都会留下来。
---
周末,陈实回父母家吃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