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睁开眼睛,天还是那片灰白,云没散,太阳也没出来。
他撑着铁架站起身,腿发软,膝盖微微发颤。他没理会,只是弯腰捡起书包,慢慢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动作很慢,
但每一个,都做得完整、端正。
他把书包甩上肩,转身,离开操场。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车间值班室时,天已经擦黑。
父亲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两只搪瓷碗,一菜一饭。菜是青椒炒蛋,蛋煎得微焦,边缘泛着一层焦黄酥皮,米饭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父亲没有抬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吃饭。”
陈实把书包靠在墙角,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坐下。
拿起筷子,扒一口饭入口,米粒偏硬,他慢慢嚼着,一言不发。
父亲也沉默。
值班室里只有电暖器细微的嗡鸣,和远处车间被厚墙隔得模糊的机器低响。
吃到一半,陈实忽然放下筷子。
“爸。”
“嗯。”
“我补考,54分。”
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米粒在灯下泛着莹白的光。
“还差6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如常把青椒送进嘴里。
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久到陈实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然后,父亲缓缓说:
“车间的废品堆里,有时候能翻出还能用的零件。”
陈实抬起眼。
父亲仍没看他,低头慢慢咀嚼:
“轴断了,可以接;齿轮崩了,可以补;外壳锈穿了,可以焊。看着是一堆废铁,里头藏着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
终于抬眼,看向陈实。
那目光不锐利,不温柔,只是平静地看着。
“但前提是——
你得承认它是废品。
不承认,就永远修不好。”
陈实攥紧了筷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想起那本高数。蓝色封面,空白的习题,扉页上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
想起高中三年,上课走神,作业应付,考试突击。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学不会”,只是混、拖、躲,指望某一天突然开窍。
而那一天,从来没来过。
“爸,”他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一直在骗自己?”
父亲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工具箱。
打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木柄被父亲的手磨了二十多年,泛出温润暗红,刀刃换过无数次,刀,还是那把刀。
父亲把刀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陈实手边。
“修东西之前,”他说,“先拆。”
门被轻轻带上。
值班室里只剩下陈实,一桌一凳,一盏台灯,和一把木柄小刀。
陈实看着那本书。
《高等数学(上)》。
封面被他翻得卷边起皱,空白处写满批注、公式、誊抄的例题,红圈、蓝订、黑总结,密密麻麻。
五个月,他看似用尽了力,却从来没真正碰过内核。
他只是在抄,在背,在假装懂。
这本书,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陈实把书平摊在桌面,左手按住封面,右手拿起那把刀。
刀刃抵在书脊的装订线上。
没有犹豫。
“嘶——”
纸张被割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页。
十页。
五十页。
一百页。
三百多页,他沿着装订线,一页一页,完完整整,把这本书拆开。
散页落满一桌,像一地被抖落的枯叶。
他开始归类。
讲概念的,放一边。
讲例题的,放一边。
习题,单独一堆。
五个月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诚实:
我不懂。
我从来没懂。
我只是在硬撑。
承认自己是废品,才能重生。
夜深了。
值班室里只有台灯一圈昏黄。
陈实坐在散落的纸页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灰白的墙上。
他不累,不饿,不慌。
只觉得踏实——这本书,终于被他拆开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支笔杆开裂、用胶布缠着的红圆珠笔,在最上面一张纸上,画下一个饱满、刺眼的圆。
这是他对自己宣告:
这里,我不懂。
第二张,再画一个圈。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他一页一页翻过,在所有曾经假装看懂、实则一知半解的地方,郑重、安静、不留情面地——
承认不懂。
承认从函数开始,根基就松。
承认背下公式,却不懂其意。
承认只是做题,不是学习。
承认自己是废品。
——但废品,也可以修。
凌晨两点,陈实画完最后一个圈。
他放下红笔,望着满桌散页。
他没数究竟有多少个圈,只清清楚楚记得那三个例外:
三个小小的勾。
函数是什么。
函数的几种特性。
附录里的希腊字母表。
三个勾,两百多个圈。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页。
函数的概念。
红圈醒目。
他拿起铅笔,在圈下写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话:
“y=f(x),意思是y跟着x变。”
不是抄的,不是背的。
是他用自己的脑子,翻译出来的理解。
笔尖微微发颤,字迹不算工整,和印刷体格格不入。
但那是他的。
他继续写:
“x变,y就变。x不变,y就不变。
像车间那台铣床,摇手柄(x),刀头就走(y)。”
这一刻,数学不再是天上的符号。
它是铣床,是手柄,是切削,是进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父亲手里的规矩。
极限。
他写下:
“x无限靠近a,但不等于a。
看的是过程,不是到没到终点。”
他忽然懂了自己这五个月:
从5到54,他没“到”,可他已经走了很远。
第二天,陈实给自己列下一张时间表。
他把散页按章节重新理好,用仓库里的牛皮纸,把每一章单独包成一个纸包,封面上用黑笔标注:
第一章函数与极限——红圈17,三角6,勾1
第二章导数与微分——红圈32,三角8,勾0
第三章微分中值定理——红圈41,三角5,勾0
……
他把纸包整齐码在桌角,像码一堆待修的零件。
然后写下计划:
1月14日—1月30日:啃红圈,一个一个弄懂。
2月5日—2月15日:消化三角,彻底吃透。
2月16日—2月28日:闭卷刷题,模拟考场。
2月29日,第二次补考。
他用红笔,在日历上狠狠圈出这一天。
倒计时:四十二天。
从此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清晨五点,准时坐在桌前,拧亮台灯。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人瞬间清醒。
翻开纸包,红圈、铅笔、橡皮、草稿,循环往复。
不懂,就抄。
抄不懂,就拆。
拆不懂,就回到最基础,回到车间,回到铣床,回到父亲手里那把卡尺。
父亲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多打一份肉菜,灌满两只热水瓶。柳州最冷那几天,他会端来一盆凉水,毛巾浸在里面:
“擦把脸,清醒一下。”
毛巾是凉的,却被父亲的手焐得微微发热。
春节悄然而过,陈实的心,第一次不在年上。
二十天,红圈从两百多,降到一百多。
三十天,红圈剩不到五十。
他开始能沉下心,一道题啃四十分钟不放弃;能在草稿纸上画满三页,只为验证一个逻辑;能坦然面对“我不会”,再一点点把“不会”变成“会”。
他不再问能不能过。
只问:今天,消灭了几个圈。
像父亲在车间,面对一堆待修零件,一个一个检查、清洗、打磨、修复。
能修好的,尽力;修不好的,认命。但每一个,都认真对待。
第四十二天,最后一个红圈被划掉。
是定积分。
他花了整整三天,从“分割、近似、求和、取极限”八个字开始,一句一句拆解。曲边梯形切成无数细条,无数细条拼成整体。
他忽然明白:
积分,就是把微小一点点攒起来,成为完整。
他这四十二天,也是在积分。
每一天,都是一小段。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小片。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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