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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拆书

小说:

柳州往事

作者:

嘉岩叙白

分类:

现代言情

陈实睁开眼睛,天还是那片灰白,云没散,太阳也没出来。

他撑着铁架站起身,腿发软,膝盖微微发颤。他没理会,只是弯腰捡起书包,慢慢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动作很慢,

但每一个,都做得完整、端正。

他把书包甩上肩,转身,离开操场。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车间值班室时,天已经擦黑。

父亲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两只搪瓷碗,一菜一饭。菜是青椒炒蛋,蛋煎得微焦,边缘泛着一层焦黄酥皮,米饭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父亲没有抬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吃饭。”

陈实把书包靠在墙角,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坐下。

拿起筷子,扒一口饭入口,米粒偏硬,他慢慢嚼着,一言不发。

父亲也沉默。

值班室里只有电暖器细微的嗡鸣,和远处车间被厚墙隔得模糊的机器低响。

吃到一半,陈实忽然放下筷子。

“爸。”

“嗯。”

“我补考,54分。”

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米粒在灯下泛着莹白的光。

“还差6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如常把青椒送进嘴里。

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久到陈实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然后,父亲缓缓说:

“车间的废品堆里,有时候能翻出还能用的零件。”

陈实抬起眼。

父亲仍没看他,低头慢慢咀嚼:

“轴断了,可以接;齿轮崩了,可以补;外壳锈穿了,可以焊。看着是一堆废铁,里头藏着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

终于抬眼,看向陈实。

那目光不锐利,不温柔,只是平静地看着。

“但前提是——

你得承认它是废品。

不承认,就永远修不好。”

陈实攥紧了筷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想起那本高数。蓝色封面,空白的习题,扉页上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

想起高中三年,上课走神,作业应付,考试突击。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学不会”,只是混、拖、躲,指望某一天突然开窍。

而那一天,从来没来过。

“爸,”他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一直在骗自己?”

父亲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工具箱。

打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木柄被父亲的手磨了二十多年,泛出温润暗红,刀刃换过无数次,刀,还是那把刀。

父亲把刀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陈实手边。

“修东西之前,”他说,“先拆。”

门被轻轻带上。

值班室里只剩下陈实,一桌一凳,一盏台灯,和一把木柄小刀。

陈实看着那本书。

《高等数学(上)》。

封面被他翻得卷边起皱,空白处写满批注、公式、誊抄的例题,红圈、蓝订、黑总结,密密麻麻。

五个月,他看似用尽了力,却从来没真正碰过内核。

他只是在抄,在背,在假装懂。

这本书,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陈实把书平摊在桌面,左手按住封面,右手拿起那把刀。

刀刃抵在书脊的装订线上。

没有犹豫。

“嘶——”

纸张被割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页。

十页。

五十页。

一百页。

三百多页,他沿着装订线,一页一页,完完整整,把这本书拆开。

散页落满一桌,像一地被抖落的枯叶。

他开始归类。

讲概念的,放一边。

讲例题的,放一边。

习题,单独一堆。

五个月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诚实:

我不懂。

我从来没懂。

我只是在硬撑。

承认自己是废品,才能重生。

夜深了。

值班室里只有台灯一圈昏黄。

陈实坐在散落的纸页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灰白的墙上。

他不累,不饿,不慌。

只觉得踏实——这本书,终于被他拆开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支笔杆开裂、用胶布缠着的红圆珠笔,在最上面一张纸上,画下一个饱满、刺眼的圆。

这是他对自己宣告:

这里,我不懂。

第二张,再画一个圈。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他一页一页翻过,在所有曾经假装看懂、实则一知半解的地方,郑重、安静、不留情面地——

承认不懂。

承认从函数开始,根基就松。

承认背下公式,却不懂其意。

承认只是做题,不是学习。

承认自己是废品。

——但废品,也可以修。

凌晨两点,陈实画完最后一个圈。

他放下红笔,望着满桌散页。

他没数究竟有多少个圈,只清清楚楚记得那三个例外:

三个小小的勾。

函数是什么。

函数的几种特性。

附录里的希腊字母表。

三个勾,两百多个圈。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页。

函数的概念。

红圈醒目。

他拿起铅笔,在圈下写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话:

“y=f(x),意思是y跟着x变。”

不是抄的,不是背的。

是他用自己的脑子,翻译出来的理解。

笔尖微微发颤,字迹不算工整,和印刷体格格不入。

但那是他的。

他继续写:

“x变,y就变。x不变,y就不变。

像车间那台铣床,摇手柄(x),刀头就走(y)。”

这一刻,数学不再是天上的符号。

它是铣床,是手柄,是切削,是进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父亲手里的规矩。

极限。

他写下:

“x无限靠近a,但不等于a。

看的是过程,不是到没到终点。”

他忽然懂了自己这五个月:

从5到54,他没“到”,可他已经走了很远。

第二天,陈实给自己列下一张时间表。

他把散页按章节重新理好,用仓库里的牛皮纸,把每一章单独包成一个纸包,封面上用黑笔标注:

第一章函数与极限——红圈17,三角6,勾1

第二章导数与微分——红圈32,三角8,勾0

第三章微分中值定理——红圈41,三角5,勾0

……

他把纸包整齐码在桌角,像码一堆待修的零件。

然后写下计划:

1月14日—1月30日:啃红圈,一个一个弄懂。

2月5日—2月15日:消化三角,彻底吃透。

2月16日—2月28日:闭卷刷题,模拟考场。

2月29日,第二次补考。

他用红笔,在日历上狠狠圈出这一天。

倒计时:四十二天。

从此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清晨五点,准时坐在桌前,拧亮台灯。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人瞬间清醒。

翻开纸包,红圈、铅笔、橡皮、草稿,循环往复。

不懂,就抄。

抄不懂,就拆。

拆不懂,就回到最基础,回到车间,回到铣床,回到父亲手里那把卡尺。

父亲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多打一份肉菜,灌满两只热水瓶。柳州最冷那几天,他会端来一盆凉水,毛巾浸在里面:

“擦把脸,清醒一下。”

毛巾是凉的,却被父亲的手焐得微微发热。

春节悄然而过,陈实的心,第一次不在年上。

二十天,红圈从两百多,降到一百多。

三十天,红圈剩不到五十。

他开始能沉下心,一道题啃四十分钟不放弃;能在草稿纸上画满三页,只为验证一个逻辑;能坦然面对“我不会”,再一点点把“不会”变成“会”。

他不再问能不能过。

只问:今天,消灭了几个圈。

像父亲在车间,面对一堆待修零件,一个一个检查、清洗、打磨、修复。

能修好的,尽力;修不好的,认命。但每一个,都认真对待。

第四十二天,最后一个红圈被划掉。

是定积分。

他花了整整三天,从“分割、近似、求和、取极限”八个字开始,一句一句拆解。曲边梯形切成无数细条,无数细条拼成整体。

他忽然明白:

积分,就是把微小一点点攒起来,成为完整。

他这四十二天,也是在积分。

每一天,都是一小段。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小片。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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