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入了冬日就按下了慢放键，天寒地冻的冬日不是劳作的季节，平民百姓只得窝在家中，非必要时是绝不出门的。
慕钰和绝尘从家中出门采买，他也顺带在年前卖出余下的手抄书稿。
慕钰裹紧了身上仍显得单薄的衣物，视野中淡淡的白气倏忽消失，他不禁皱了皱眉，自小养尊处优的他何曾有过这般境遇，民生之艰辛可见一斑。
哪怕如此，据绝尘所说，他们尚属在城镇生活，相比于那些少地和无地的农民，算得上是无忧了。
慕钰在南下前就素闻川荆一带贪腐盛行，民生多艰，也曾耳闻过“作苦田家事，拮据望登场。新谷五月卖，几人隔岁粮……”「1」的歌谣，可他从未亲身体验过。尚有山川阻隔的豫州尚且如此，川荆之地的境况只可能更为惨烈。
他说服了固执的绝尘先去别处采买，自己则孤身一人前去先前的书铺那里，和以往一样，书铺老板热情地招呼他，打开查阅他递上的书稿，发现里面在正文之外还加上了更为详实的评论和批注，心满意足地点头之后将先前答应好的报酬递给了他，就在慕钰去拿柜台上的钱时，书铺老板忽然想到什么似得轻呼出声：
“哦——对了，慕公子，这个给你。”书铺老板边说，边把几块亮闪闪的碎银放在柜台上，接着解释道：
“有位贵人甚是喜欢公子抄的书稿，说是以后会送书过来专门给慕公子抄写，这是那位贵人付的定金。”
飞来横财没有冲昏慕钰的头脑，反而拉响了警钟：
“贵人？什么样的贵人？”慕钰眯眼，看向一旁乐呵的老板。
老板意外于他没有第一时间手下可谓巨额的银两，而是追问那位贵人的身份。眼前的公子一眼便知是出身穷苦的乡野读书人，除开埋头苦读之外，只能靠抄书赚些额外的银两补贴家用，可他还是在对方身上感到一阵莫名的威压。
“是……是一位年轻的富家公子。”书铺老板支支吾吾地说，试图蒙混过关，他自然不敢明说是自己主动将书稿献了上去，以讨贵人的欢心。
慕钰默默地凝视了他许久，心中默默思量他说话的可信度，他一开始确实担忧过因字迹而暴露的风险，不过若非地位极高之人，大约也未曾见过他的字迹，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在抄写时略微改变了些许书写习惯。
就在书铺老板被他盯的冷汗涔涔之时，他收回了目光，将桌上的碎银拢入袖中：
不要白不要，拿回去定能讨娘子欢心。
想到慕云瑠，他沉郁的面上被注入一股亮色，冲淡了方才有意释放的威压，书铺老板得以喘息片刻，就蓦然听到对面的人说：
“老板，店中可有话本售卖，最好是女子爱读的那种。”
“哦哦哦，当然有，慕公子稍候片刻，待我去给你取来。”说罢就转身回店中去取。
“有劳了。”
此刻，慕钰的面上甚至挂上了清浅的笑意，连日来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再加上他对绝尘的施压，娘子和他的关系也日渐回暖，他早已想好了如何与娘子在房中度过漫漫冬日——他要教她写字。
书铺老板重新回到柜台前时，刚刚那位凝眉邃目的公子不知不觉地挂上了幸福羞涩的绵笑，整个人如同浸泡在蜜糖中，散发着甜腻之气。
“公子，话本拿来了。”
“多谢。”他将老板付给他的铜钱重新放回到桌子上，示意对方付钱。
书铺老板摸走了几枚铜钱，满脸堆笑地客气道：
“慕公子慢走啊。”
慕钰颔首后动身回家，与等候在暗处的绝尘汇合后，二人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待到慕钰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书铺老板的目光才缓慢移到新收来的书稿上，认命般长叹一声，转身去库房中寻来正在做苦力活的杂役，将用上好油纸包裹好的书塞到他的手中：
“快，送去谢府给谢二公子，就说是我送来的，快去。”
“啊……是。”
杂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推入了寒风中，他也只好裹紧衣物，步履匆匆地往城内的州衙署旁的官邸区走去。
—
谢府内暖意融融，过冬的炭火自然是不缺的。
今年得圣上垂爱，尚公主，成为驸马府，相比于以往更是炙手可热，成为州内官员和地主竞相谄媚的对象。
谢文博作为谢府荣耀的实现者，日常生活中处处体现着着力的偏爱与豪奢，府内得了什么奇珍异宝都先往他的房里送，而大家似乎认为金玉堆砌出来的人似乎是没有烦恼的，无人在意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锦绣每次端着新的物件回来，都会得到他冷淡的一句：
“放在那里吧。”
他对此毫不关心，相比于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昂贵礼物，他似乎更钟情于廉价的书本带来的体验。
谢文博的视线扫过书桌上堆积的书册，忽地被一个包裹着黄色油纸的物什摄住了目光，他微微皱眉，抬手将其拿了出来，心中不动声色地思索这东西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或许是锦绣放在桌上的吧。
他把油纸打开，里面装着一本装订好的《孟子》，他顺手打开来，里面是手抄的全文，字迹娟秀工整，许多地方还加上了抄书者的见解和体悟，却也不显得有限的纸页逼仄难读。
谢文博知晓民间穷苦但有才华的读书人常常抄书来贴补家用，雕版刻印的书籍价贵难求，卖书的精明生意人通过控制印刷量来提价敛财，贫穷的乡野读书人只得自行借阅抄写，可借阅也并非易事，于是“抄书人”、“书佣”应运而生，这些寒门士子抄完之后或卖与书肆，抑或直接卖给有需求的人，他手中这本怕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他手中这本明显更为特殊，抄书人似乎对自己的见地和分析十分自信，这才敢直白地书于纸页之上，供人品读。
仔细地阅读几页后，谢文博忍不住低声赞叹此人的能力和学识，他的分析看似只是针对圣贤之语，可背后透露出的是对时局的洞若观火。
他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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