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天,世家子女都去参加狩猎比赛了,唯有云霓在帐中睡到日晒三竿。
云霓刚洗漱穿衣,帐帘就被人挑开了。
原来是沈家三房的五姑娘沈宝璋来找云霓玩了。
沈五娘与云霓的关系还不错,虽算不上手帕交那般亲近,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沈五娘不喜欢四姐姐沈宝璐。
因二夫人叶氏执掌中馈,凡是宫中赐下的瓜果绸缎,叶氏都会先让自家女儿挑选,再送去给三房过目。衣料倒是一样贵重,只花色不同,但由着旁人先选了心仪之物,难免让人心中不快。
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三夫人夏氏又不好上沈老夫人跟前说理,只能背地里咽下哑巴亏。
因着这个,沈五娘没少和沈四娘闹腾,好在沈老夫人把五孙女的委屈看在眼里,时常私下补贴一点三房,每年夏初还会把沈庭兰送来的贡果樱桃,先拿去分沈五娘一碟子,让小孙女甜个嘴尝尝鲜。
沈老夫人明里维护掌家主母叶氏的面子,暗里体恤三房媳妇夏氏的不易,从不厚此薄彼,这才没让二房和三房生出嫌隙,在外闹出笑话。
反正沈五娘就是讨厌四姐姐,如今见云霓也在她手上吃亏,自然将云霓视为盟友。
“云姐姐,我三哥说了,四姐姐这脾气,也就日后嫁到夫家让人治一治了!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对了,这是三哥猎来的鹿腿,我让婆子烤了一些,你尝尝。”
沈既川是沈五娘的嫡亲兄长,自然要和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沈五娘把一包芭蕉阔叶包着的鹿肉捧过来,还给云霓拎了一壶葡萄酿。
云霓感激地道:“多谢五姑娘。”
沈五娘抿唇一笑:“你和哥哥一起唤我‘五娘’吧!”
沈五娘还想和云霓说几句话,哪知帐外响起乌鞭的裂空声,有女孩在外大喊:“五娘?你在吗?快出来,我们约好人夜猎了,彩头是一双羊脂玉镯呢!赶紧去马厩里挑马,免得待会儿又让你四姐姐捷足先登了!”
云霓马术不好,自然不能和沈五娘他们一起玩。
而沈五娘最讨厌沈宝璐了,她可不想让沈宝璐独得彩头。
小姑娘慌忙爬起身,又把另外一包鹿肉塞到云霓手中:“云姐姐帮我个忙,这是三哥哥让我送给大哥哥的烧肉……我急着去夜猎,实在没空送,你帮我跑一趟腿吧?”
不等云霓出言拒绝,沈五娘已经撩帘跑远了。
云霓盯着怀里的烫手山芋,不免长叹一口气。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谁让云霓吃了沈五娘送来的鹿肉,也只能帮她一个小忙了。
云霓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裙摆,拎着那个绿叶包裹的鹿肉,一路往沈庭兰的帐篷走去。
沈庭兰贵为开国功勋,曾被少帝加封九锡,也就是赏赐金车大辂、衮冕赤履、宫廷乐器、朱户高阶、以及象征着征伐军权的亲卫兵马……
一个敢佩剑入宫,甚至是豢养私兵的勋臣侯爵,其滔天权势,比起一国之君,怕是也有过之无不及。
云霓不懂这些朝堂事,但她看到沈庭兰帐外巡守的一列列黑甲军士,本能觉出沈庭兰的身份地位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煊赫高贵。
云霓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她走向卫凌风,送上鹿肉:“卫大哥,沈公子在吗?”
卫凌风和云霓相熟,见到她还挺高兴,扬着笑脸道:“公子不在,好像是陪王姑娘游湖去了。”
卫凌风倒没有真的看到沈庭兰和王若丹同行,不过是早上王若丹专程前来邀请沈庭兰午时游湖,而自家公子午时又出了帐篷,这般一联想,便成了沈庭兰赴约去了。
卫凌风说完又反应过来,云霓跟过沈庭兰一年,他平白无故说这些,定会让云霓吃味,心里难受。
卫凌风结结巴巴:“嗳,也可能不是,家主去哪儿,我们做下属怎么可能知道?我就顺口那么一说……”
云霓倒心宽地一笑:“没事,我只是帮五姑娘给沈公子送一包炙烤过的鹿肉。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云霓客客气气地送去吃食,随后又笑着离开了。
她守住自己所剩无多的尊严,维持了女孩家的体面,没有被旁人瞧出端倪,她不想变得那么可怜。
不管沈庭兰有没有和王若丹一起游湖,其实都和云霓没什么关系。
不是王若丹,也会是其他高门贵女……站在沈庭兰身边的人,绝无可能是庶民出身的云霓。
只是,云霓已经竭力忘记沈庭兰了,可为何听到有关他的事,她的胸口还是会隐生窒闷,如蒙了一层油纸一般呼吸不畅?
原来,忘掉一个爱过的人这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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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没让自己闲着,她牵出彩霞,打算寻一片平坦的草场,练一练骑术。
云霓轻捏彩霞的长耳朵,与它窃窃私语:“文春没跟我过来,今天我得独自踩蹬上马了……我走路不稳,腿脚不便,可不能摔着我。若你乖乖的,回府的时候,我就给你买一篮子新鲜青枣吃。”
彩霞爱吃汁水丰沛的甜枣,只是马奴担心枣核会噎着马驹,曾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云霓给彩霞喂枣,切记剔除枣核。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彩霞当真听懂云霓的话。
枣马喷了喷鼻子,竟双膝前屈,跪到了云霓面前。
这样矮下身子,可不就方便云霓上马了?
云霓大喜过望,忙爬上马背。
云霓撸猫逗狗那般顺了两把彩霞的鬃毛,夸它:“好马,好马!”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倏地传来一阵低笑。
云霓警惕后退:“有人?”
已是傍晚,金乌西沉,没入远处的漆黑峰峦。
夜雾渐起,遮蔽云霓的视线,教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没一会儿,茂盛的草垛子扒开,一颗少年的脑袋自翠叶深处钻出来。
“阿姐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云霓翻身下马,凑近看了一眼。
少年郎生得明眸皓齿,张扬秾丽,乌发掺了枯黄草根,束于玉冠之中。他穿着一袭金橙窄袖骑服,盘腿坐在云霓跟前,远远瞧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云霓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少年郎,也不知他为何一见人就唤出一句亲昵的“阿姐”。
“既然小公子在此处休憩,那我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云霓猜测他是哪家高门公子,她无意结识这些世家子弟,自然能避就避。
见云霓真的要走,少帝李奕忽然牵住了云霓的裙摆,低声道歉:“对不住,是我孟浪,吓到姑娘了。不过是因你的容貌肖似长姐,我才会一时恍惚,唤你一声‘阿姐’。”
少年郎不过轻扯一下云霓的衣角,很快便松开了她,垂头落寞道:“七年前的嘉贞之役,叛军杀官夺城,擅闯家宅,长姐为了护我,死在叛军刀下……我实在太想她了。”
嘉贞是从前的年号,如今早已改元景佑。
那时候,云霓也不过十来岁,她远在徐州,每日为了温饱奔波,又哪里知道都城夺权的鏖战。
现在来了陇州才知,是沈庭兰率军入宫,与各地藩王厮杀,这才保下少帝,建元景佑,开创新朝。
云霓虽是孤女,但她也知失去家人的痛楚,眼见李奕失落低头,又觉出几分儿郎的可怜来。
云霓心肠软,她想了想,尝试伸手,揉一揉少年郎的脑袋,以示安抚。
可不等云霓摸到李奕的脑袋,她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穿云裂石的刺耳啸声……
银光乍泄,暗流汹涌。
一支黑羽长箭疾如雷电,擦过云霓的鬓发,直刺向李奕身后的一棵百年榕树。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骚动骤然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云霓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支满灌暴烈力道的箭镞,深深凿贯.进粗.壮的树杆!
许是那股弓弦的惯力还未完全泄完,箭尾的鲜亮黑羽还在重重震颤,长久不息。
云霓被这一场变故吓坏了。
她的齿关打颤,错愕回头,却看到了更令人感到惊讶的事物。
暗袭之人,竟是本该与王若丹在外游湖的沈庭兰!
沈庭兰立在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他竹簪束发,凤眸冰冷,身穿一袭雪色长袍,那一把牛角强弓仍余怒未消,被他高高擒于掌中。
许是沈庭兰刚朝远处射出一箭,他的手背玉肤绷紧,隐有青筋在其中弹跳鼓噪,瞧着爆发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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