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医者,妙仪早已知晓自己身体状况,倒是和女御心忧不已,午膳时分特意吩咐庖厨备下牛羹。
妙仪从前从未食过牛肉。
健壮耕牛本是农耕助力,于儒学家而言,随意宰杀是极其不恤农本之行,乃是足以判处”弃市”的重罪。
权贵则不然。
专为养牛另辟庄园,以供食用之事极为寻常。每逢朝中大祭,天子将“太牢”赏予重臣以示嘉奖之事也屡见不鲜。
总之,谢氏家眷大啖炙牛之事并不在少数,只是妙仪从未在自己案头见过而已。
“牛羹……可补气血?”初次听闻这等道理,妙仪不觉来了兴致。
“太后当年产育广平哀王……元气大伤。”纵然过去多年,提起此事,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仍萦绕在鼻尖,和女御心有戚戚,“先帝便令太官令每日献一碗牛羹。……前朝之时,先帝曾为并州刺史,听闻那边的女子常食牛肉,各个身强力健,连生下的孩儿亦如牛犊般健壮。”
妙仪心中微微一动。
无论和女御有心还是无意,都提醒了妙仪,于天子后妃而言,产育之事是一件大需筹谋之事。。
天子膝下空虚,和女御身为太后近侍自然会关注后妃延嗣之事。
就是不知,太后与天子是否希望再有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嗣降生。
皇后姓方。
不同于前朝皇后皆从谢、崔、王、萧四姓之中挑选,也不同先帝一生独宠出身谢氏旁支的谢太后。方氏,算不上高门,更难说是大户。
方后祖父出身豫州,与先帝是同乡。前朝之时,先帝曾为骠骑将军,其祖便是先帝帐下主簿,后来随先帝一同举兵。因他从龙之功,新朝建立后,方氏才渐渐积攒了些名望,只是与世族相较,仍相形见绌。
大鄢承前朝制,天子挑选方氏女为后,并不符合旧制,更与士族料想向左,在当时亦掀起过一阵轩然大波。如今细思,以妙仪所了解的天子,会行此举,未必全因青梅竹马的情谊。
待方氏女如此,谢氏女又当如何?
*
不知不觉间午时过半,庖厨送来午膳。
满满当当两大食盒,摆出来几乎占了整张案几,与从前相比当真天翻地覆。
幽芳在她身边也忍不住低低吸气,妙仪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餐食,落在送膳人面上,唇角浮出几分真心的微笑:“多谢你们了。”
左氏惶恐道:“女公子,奴婢与阿婵安敢受您一句谢?”
今晨王氏身边的许媪亲自来庖厨嘱咐梅坞餐食,其神情恍惚之中又见忐忑,左氏不由思及阿婵自昨日起便磨蹭着不肯回谢娉容身边,盯着窗外坐卧不安,一夜未睡,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送膳之时才将阿婵一并带上,进门见堂上高坐之人果是妙仪,心中喜悦难以自持。
一方面,妙仪于她有恩,若能过上好日子不受欺侮,左氏再高兴也没有;另一方面,则是庆幸得了天子宠爱之人是妙仪而非谢娉容。
阿婵亦是激动不已,眼眶微红,双手紧攥:“奴婢恭贺女公子……”
“从前我在府中举步维艰,幸得你们二人照料。今日之谢,实在无需推辞。”妙仪温言道。
她管得了自己,管不了阿婵母女,如今两人显而易见露出与她熟识的神情,再加遮掩反而显得可疑。和女御既然知晓她与谢府有龃龉,还不如开口坐实,以免惹她疑心。
和女御果然并未多言,安静侍立一旁。
妙仪盯着两人,沉吟片刻:“我不太懂这些事。和女御,敢问部曲家眷可属奴籍?”
和女御一愣,不明所以,但她没有质疑宫嫔的道理,便细心解释给妙仪听:“部曲乃主家私兵,战时为兵,农时耕种。其家眷虽为主家劳作,但若说奴籍……委实是称不上的。”
“既然如此,”妙仪注视着左氏,一字一顿道,“我欲请父亲大人放免汝家夫君,你一家从今往后仍为编户齐民,可好?”
妙仪早有此心。
昨夜之事,无论谢娉容成功与否,胆敢给天子下药,皆是足以诛灭满门的大罪。王氏如今是尚未反应过来,一旦她记起左氏,那么阿婵一家都活不了。
她昨夜方承宠,今日天子派来的和女御又为她挣得颜面,谢府上下正是忌惮她之时。
将来受宠与否,谁也料不准。
既然如此,当为之事便要趁此良机尽快落定。
阿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顷刻间已拜倒在地,泪如雨下。
左氏却心有迟疑,紧张地微笑一下:“奴婢谢女公子恩典,只是当初战乱,如今……家中已无田地可耕……留在府中或还有一口饭可吃……”
人怎能这般不要脸面?!左氏在心中痛斥自己。
妙仪救过阿婵之命,又给了谋生之途,厚恩至此,岂是几句谢可偿还的?若非还有子女要照顾,左氏真连这条命都愿意舍给妙仪。可如今……仗着女公子心善,她竟连领情都不愿,当真是忘恩负义至极。
女公子又会如何想她?
左氏战战兢兢抬头。
却见妙仪并无惊怒之色,只是蹙起秀眉,似有思索之状。半晌后,妙仪轻轻叹了口气:“这事也不难办……只是不知你一家是否愿背井离乡,迁居扬州。”
她回不去阳羡,幽芳亦不愿回阳羡。那几亩薄田无人耕作,与其放着长满杂草,倒不若赠与阿婵一家:“只是有一事我放心不下。附近山中法云精舍常有僧人下山化缘,若有缘相遇,还望你们应其所求。”
左氏眼眶一热,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女公子……“阿婵咬咬唇,忽地怯然开口,“等您进了宫能否——”
“阿婵!”左氏厉声喝止她的话,“怎可再麻烦女公子?!”话虽如此,她面上亦流露出欲言又止之色,只是觑了觑含笑侍立一旁的和女御,最终低下头去。
妙仪眸光微动,并未追问,转向阿婵,郑重道:“我房中尚有些物什剩下,想来往后也用不到了。若是有你所需的,便一并带走吧。”
阿婵被母亲训斥,正有些怏怏,听见妙仪嘱托不由呆了呆,瞬息后反应过来:“喏。”
两人伺候着妙仪用过午膳,才收拾了碗碟,眼见阿婵不动声色那羽觞收进食盒之中,妙仪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叮嘱幽芳将依依不舍的二人送出梅坞。
前院很快传来消息,面对妙仪如今的要求,谢瓒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何况阿婵一家不过四口,于谢家庞大的部曲仆妇数量而言仅仅沧海一粟。
但妙仪明白,昨夜之事在谢府中迟早会掀起轩然大波。
谢瓒定然喜不自胜,而王氏虽心有不甘,然而她身居高位多年,知晓如何明哲保身,更明白不可以卵击石的道理。
按捺不住的,另有其人。
“谢妙仪,倒是我小瞧你了。你竟胆大包天,那些狐媚手段也敢往天子表兄身上使!”谢娉容两只眼皆肿得如桃核般大,声音亦如裂帛般嘶哑难听。
寿宴结束后,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起初抱着王氏哭,王氏离开后便抱着侍女哭。
哭天子不肯垂爱,哭前途未卜的婚姻……
从前,她是洛都中最风光的那朵艳葩,无数贵女对她趋之若鹜,皆以能邀她为聚会座上宾为荣。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现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偷偷笑她。
泪水流尽后,怒火便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她烦躁难忍,连声呼唤阿婵,欲叫她去将妙仪折磨一番好好出一口恶气。
谁知阿婵未叫来,反而叫倒一片侍女。
贴身侍女噤若寒蝉,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终于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而阿婵齐民身份已复,再非能任她随意差遣的婢女。
“你真是好算计,好谋略!阿婵也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吧?为了从我身边夺走天子表兄,你谢妙仪还有什么腌臜手段是使不出来的?!”谢娉容冷笑道,“如今看着我这番模样,你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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