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人,习惯先看刀。
刀不会骗人。用久了的人,刀上会留下痕迹……崩口、卷刃、缠着的布条磨得发白。刀的脾气就是人的脾气,刀的命就是人的命。
我自己的刀,在战场上这十年间,换了无数把,也断了无数把。
因为我喜欢把对面连刀带人一起砍成两半,这样最省事。
直到我当上将军,朝廷送给我的那把刀,砍起人来最顺手,也不会卷刃。
可是我不喜欢。
他们本来就怕我,现在更怕我了。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起出生入死的左骁骑卫他们全都怕我。
我知道,因为在战场上,我总跟疯狗一样冲在最前面,砍得人最多。
因为我想让他们都活着。
现在他们是我的全部。
他们十三个总是躲着我,他们总是一起去逛窑子,喝花酒,不带着我。
我其实也去过,但那些女人也都怕我,还要强撑着脸,满脸的赔笑。
阿育娅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居然把一个刚认识的家伙,扔到自己床上,若是我遇见这种事情,定把他扒光了扔在沙漠里喂狼。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未经世事。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看一个杀过人的人。
我把弩给她那天,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冲我笑。那笑容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七岁之前,也有人这么笑过。可我不敢去想。
刀马是我兄弟。
这想法在心里冒出来,我自己愣了半天。我以为我恨他。十个人死在牢里,八百左骁骑卫散了,我这辈子毁在他手上……我该恨他。可那天谛听要杀小七,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阻止这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跟我一样,都背着一笔还不清的债。他欠兄弟的,我欠自己的。我们谁也还不了,只能背着,背到死。
谛听和隗知走了。
他们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认得……是兄弟之间最后一眼。以后再见,就是陌路人。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别走”?他们不会留。说“保重”?太轻了。
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尘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竖那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甚至连看我也只是偷瞄。
我想他应该是怕我的,他的那把刀很好,但是我有把握,在他举刀之前就把他劈了。
只是我不想。
燕子娘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我不爱听她说话,可我也不赶她走。她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是真的。那真的那一句,她藏在话里,不说破,听不听得懂是你的事。
我听懂了。
老莫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骨头最硬的。
他被活剐的时候没喊一声。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是阿育娅。他把女儿托给我,扔了一袋金子,说“保护我的女儿”。
金子我没动。以后也不会动。
那可是阿育娅在大漠活下去的根本。
没有钱,在大漠里比没有水还危险。
知世郎那张脸,看着不像活人。可他说的话,有些是真的。他走的时候问我以后还见不见,我说等花开满天的时候,带阿育娅去长安找他喝酒。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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