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气冷得吓人。
陈晨站在集镇口,牵着那匹枣红马。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沙地上还结着薄薄的霜。他借着口中呼出的白气搓了搓手,随即攥紧缰绳。手指关节泛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握得太紧。
四周空荡荡的。卖吃食的摊子还没出来,铁匠铺的门板也还关着。莫家集还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站在冷风里。
他已经等了许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阿育娅那丫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没个准点。也许她根本起不来这么早,也许她还要跟老莫告别,也许……也许她只是随口说说,根本没当真。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紧。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蹄声。
陈晨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镇口的方向。
一匹矮马慢慢走来,牵马的是一个昆仑奴,肤色黝黑,身材魁梧,低着头走得极慢。马上坐着一个人,身穿白袍,头戴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人在抖。
隔着这么远,陈晨都能看见他在抖……浑身止不住地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晨没动,只是看着那一人一马慢慢走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斗篷缝隙里露出的那半张脸……
白得渗人,没有一丝血色。那种白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是病入膏肓的白,是血都快流干了的白。而那惨白的面皮上,还画着几道诡异的红色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
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
陈晨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
那昆仑奴牵着马走到他身边,站定。
“刀马吗?”
陈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上那个抖个不停的人。
“认错人了。”
他不再搭话,只是余光一直锁着那个白袍人。那惨白的脸,那诡异的花纹,那止不住的颤抖……他找的就是这个人。
多日来在大漠里转悠,就是为了找这个人。
若是此时动手,把这两个家伙一起杀掉,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大漠里死几个人,谁会知道?莫家集的人还在睡觉,刀马还没来,阿育娅也不知在哪儿……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垂下眼,手指在袍子中又动了动。
还没等他再往下想,那年轻人忽然一头栽下马来。
整个人摔在沙地上,滚了又滚,四肢抽搐,像是发了什么急病。白袍散开,斗篷滑落,露出那张惨白的脸……那花纹在扭曲的面皮上更显诡异,像活了一样。
昆仑奴俯身看了一眼,猛地抬头朝陈晨喊道:
“能不能想想办法?先生快死了!”
陈晨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滚来滚去的人,看着那惨白的脸和诡异的花纹,看着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肢体。
这是他要杀的人。
这是他等了许多天的人。
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动手,一刀下去,任务就完了。
“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动了。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到两人跟前,低头看了半晌。
“穿得太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辣椒,扔给那昆仑奴。
“把这个给他吃下去。另外,多给他穿两件衣服。”
昆仑奴接过辣椒,二话不说掰成几瓣,往那年轻人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先生,先生,你嚼一嚼,嚼一嚼就好了,会好起来的……”
那年轻人被辣椒一激,猛地呛咳起来,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却红得发紫,舌头都捋不直了。
“水……水……”
他抓着昆仑奴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世郎……要喝水……给我水……”
昆仑奴一听,慌忙去解背后的水囊。
“你想害死他?”
陈晨一把拦住他,声音比这大漠清晨还冷。
“那水冰冰凉凉的,现在给他喝,刚才那两根辣椒就白吃了。等两炷香,再给。”
说罢,他自己又从怀里摸出一根辣椒,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得稀烂,含了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那辣劲儿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都热了。
“这味道,真是过瘾。”
他咽完,抬眼看了看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那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虽然是被辣出来的。
“喂,病痨鬼。”
陈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沙土。
“不想死的话,多找点东西穿在身上,比找水有用。”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藏在惨白的面皮里,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晨。
陈晨也没再看他,转身牵起自己的马。
就在这时,狂风忽然卷着沙尘从远处压过来。
那沙尘铺天盖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昏黄色。陈晨眯起眼,抬手挡住脸,却见那沙尘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骑着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前还坐着个小娃子。
刀马勒住马,停在陈晨身旁,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那人被沙尘呛得直咳嗽,狼狈不堪。
刀马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什么热身活动?”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穿这么少,还能这么活泼?”
小七坐在马背上,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个满脸扭曲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大声说道:
“刀马,这叔叔的样子好怪啊……”
他歪着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好像扭曲的树藤。”
陈晨没接话。他盘算着时辰,从马背上抓过一只水囊,扔到知世郎脚边。
那年轻人见了水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一把抓过水袋,也不管上面沾着沙子,仰起脖子就往嘴里倒。水洒了一脸,顺着下巴流进领口,连衣服都打湿了。
他喝完了,抹了把脸。
水渍擦去,脸上的花纹还在……不是油彩,也不是血。
陈晨心里有了数。
至少这东西不是画上去的。
不多时,又一阵蹄声响起。
陈晨抬起头,看见老莫牵着一匹白马缓缓走来。那白马走得不急不慢,马上坐着一个人……阿育娅。
她换了身利落的白色骑装,腰间还系着陈晨给她的那块玉。她歪着身子,一条腿晃荡着,手里攥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嚼。
看见陈晨,她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
两人身后,阿妮姑娘骑着另一匹马,默默跟着。
老莫走到知世郎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行了个礼。
“知世郎先生,”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刀马。”
刀马翻身下马,走到知世郎跟前。
他围着那人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半天。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从惨白的脸看到诡异的花纹,从湿透的白袍看到还在发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什么鬼样子?”
他顿了顿。
“怎么,见不得人?”
知世郎顾不上身上的狼狈,挣扎着站起来,冲刀马行了一礼。
“有劳大侠了……”
话没说完,刀马抬手打断他。
“重申一下,我只是个镖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宣读什么文书。
“你呢,是我押运的活物镖。路上必须听我的,否则磕碰死伤,本人概不负责。”
他看着知世郎,一字一顿:
“能懂吗?”
知世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莫这时转过头,看向刀马。
风卷着沙尘从镇口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他就那么站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丫头这些年老吵着去长安。”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反正她婚约也退了,此行正好顺路……你带她去长长见识。”
刀马正把水囊往马背上挂,闻言手一顿。
他看了看老莫,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个还在喘气的知世郎,眉头拧成一团。
“老莫。”
他嗓门提了起来。
“你老糊涂了吧?”
话里带着火气,毫不遮掩。
“此去九死一生,何等凶险,你还给我添这么两个大累赘?”
话音还没落地,阿育娅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说谁累赘呢?”
她往前站了一步,下巴扬得老高。腰间的玉牌跟着晃了晃,在沙尘里闪了一下。
“要是不服,咱就比试比试……看谁先到长安。”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再说了,我已经雇了你的老朋友陈晨。我们三人一同去长安,只是刚好跟你们三人顺路罢了。”
陈晨没动。
他看了老莫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老莫看见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
陈晨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沉甸甸的,老莫昨夜扔给他的那一袋。
他看也没看,随手一抛。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阿育娅怀里。
“我向来不收定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慢,像是从沙地里渗出来的。
“此间事了,再结账。”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朝长安方向行去。枣红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蹄声落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阿育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陈晨的背影。然后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白马便追了上去,与他并排。
她歪头看了陈晨一眼,嘴角翘着,也不说话。
刀马落在后头,似乎与老莫说了许久。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莫摆了摆手,刀马点了点头。然后他带着知世郎和阿妮催马追来。
沙尘里,几道人影渐渐拉近。
陈晨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的蹄声。
“你还有过婚约?”
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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