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风雪敲窗。
后院小屋内只一盏油灯昏黄摇曳,邵叶掩紧门窗,独坐案前,慢慢研墨。
这封信必须极致安全——无姓名、无籍贯、无涉军政,即便半路截获,旁人看了也只当是几句莫名其妙的闲话。能作为身份凭证的,只能是一段只属于他和孙权的隐秘旧事。
提起笔,少年时在江东的画面忽然闯入脑海。
那时他和孙权厮混熟了,口无遮拦,某次玩笑脱口而出,指着少年孙权就喊:
“孙十万。”
孙权当时一脸茫然,歪着头追问:
“阿叶,你为何叫我孙十万?这是什么说法?”
邵叶瞬间僵在原地,卡了半晌说不出话。
总不能跟他说,这是后世因为你几场仗动不动带十万大军还打不下来,才给你起的外号吧。
情急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圆谎:
“我算过,你将来气度无双,必能统领十万精兵,纵横江东,所以先叫你孙十万,图个吉利。”
孙权年纪尚小,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当场笑得格外开心,连连点头,竟真的信了。
自那以后,“孙十万”这三个字,就成了两人私下里才懂的戏称。
普天之下,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想到这里,邵叶笔尖微顿,随即落下几行字,字迹清简利落:
“吾安然蛰伏,勿忧勿寻。
寄语孙十万:
待春风渡江,再与你细说平生。
切记,静候即可,不可轻动。”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
旁人看去,“孙十万”不过是个无意义的代号,或许是部曲番号,或许是隐秘记号,半分猜不到指向江东的二公子。
可孙权只要一见这三个字,必然瞬间确定——
写信之人,必是邵叶。
除了他,再不会有人这么叫他。
邵叶将信纸仔细叠好,裹上油布,塞入一节细小竹管封紧,贴身藏好。
次日午后,蒋钦如期而至。
依旧是靠窗角落,一壶温酒,沉默独饮。
待到楼内客人渐稀,邵叶端着酒壶缓步走近,借着添酒的动作,侧身一挡,指尖微翻,竹管悄无声息落入蒋钦掌心。
蒋钦神色不动,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将竹管揣入怀中。
不问内容,不问收信人,不问安危。
江湖人一诺,便已是千钧重量。
不多时,蒋钦付了酒钱,推门踏入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岸寒雾里。
邵叶坐回账台,望着窗外翻涌的寒江,轻轻吁出一口气。
千里江路,风雪漫漫。
但他确信——
只要那三个字送到孙权面前,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蒋钦带着那封密信离去之后,临江楼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炭火终日噼啪作响,往来取暖的兵士、船夫、行商络绎不绝,喧闹声从早到晚不曾断绝。邵叶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算账从不出错的孙小先生,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已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
每日拨弄算筹、整理账目之际,他总会不经意地抬眼,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寒江。江夏与吴郡相隔千里,关卡林立,兵匪横行,再加上隆冬风雪频繁,江路难行,蒋钦一行究竟要走多久,能否顺利避开盘查,他无从知晓,只能在心底默默估算。快则半月,慢则月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而楼内茶余饭后的闲谈,也越来越多地牵扯到天下大势,让邵叶的心始终无法真正安定。
袁术与袁绍兄弟反目已成定局,冀州、豫州一带暗流涌动;刘表暗通袁绍,对袁术势力处处设防,沿江哨卡一日紧过一日;江东孙坚则在秣陵、吴郡一带休整兵马、囤积粮草,打造战船,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不争的事实——来年开春,必有一场席卷荆、扬二州的大战。
到那时,他藏身的这座小小临江楼,再想做个避世的账房先生,恐怕再无可能。
“也不知道那封信,到底送到了没有……”
无人之时,邵叶偶尔会在心底轻声自语。
一想到孙权见到“孙十万”那三个字时的模样,他紧绷的心神便会稍稍松缓。那小子必定又惊又怒,又喜又急。
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心事,往日里整日念叨桂花糕的聒噪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冒出来一句:
【宿主放心,蒋钦那人看着就靠谱,信肯定能送到。】
邵叶每每只淡淡回一句“知道了”,心底却并不轻松。
这日傍晚,风雪稍歇,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暖金。
黄射又如常微服而至,一身素色常服,不带随从,依旧选了靠窗的老位置,点一壶温酒,静静独坐。经过前些日子邀其入府做主簿被婉拒一事,两人之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黄射不再提军旅任职之事,只偶尔与他闲谈几句市井寒暖、江中风浪,态度平和,并无半分强迫之意。
言谈之间,黄射忽然状似随意地提起:“近来江边关卡查得越来越严,东去江路,几乎已经不准私船随便往来了。”
邵叶指尖拨弄算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平静:“为何忽然这般严苛?”
“袁术与荆州这边气氛日渐紧张,府衙下令,严防细作往来。”黄射举杯浅酌,语气平淡,“尤其是往江东方向的船只,一律登船严查,不漏一人,不漏一物。”
邵叶心中微微一沉。
蒋钦一行,怕是要遇上麻烦了。
黄射看他一眼,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提醒:
“不过,也并非完全绝了路径。有些常年跑江路的老人,熟识隐秘渡口,避开官道水道,依旧能悄悄过去。只是路途艰险,九死一生罢了。”
邵叶抬眸,与黄射目光相触。
对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破不说破,显然已经隐约察觉,他在江东有割舍不下的牵挂。只是对方既不点破,也不刁难,反而隐晦示好,这份气度,让邵叶对他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改观。
“多谢将军告知。”邵叶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黄射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江面,轻声道:
“乱世之中,各有归处,各有牵挂,不足为奇。只是小先生记住,江夏之地,用不了多久,便不会再太平。若真有牵挂之人,早日了却心愿,早日脱身,方为上策。”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分量却重逾千钧。
邵叶轻声应道:“晚辈记住了。”
暮色渐浓,寒风再起,江面翻涌如墨。
邵叶坐回账台,望着沉沉夜色,心底轻轻一叹。
信在路上,战云将近,暗流涌动。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蒋钦本是江淮之间闯荡江路的豪侠头目,麾下常年跟着十数个肝胆相照的弟兄。这些人个个水性精熟,惯于风波行走,悍勇敢战,平日里一同跑船谋生,危难之际也能同生共死。此番他下定决心东投孙氏,自然不会孤身独行。
离开江夏那一日,天色尚未破晓,江面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难辨人影,正是潜行渡江的绝佳时机。
蒋钦早早召集众人,在江边一处隐蔽的废弃渡口集合。三艘经过精心改造的乌篷快船泊在水畔,船身削长低矮,通体漆作深黑色,吃水浅、转向灵、速度快,不挂任何旗号,不点半盏灯火,专为避开哨卡、潜行千里而备。
出发之前,蒋钦将那枚用油布层层裹紧、外缠粗布的小竹管取出,当着众人的面贴身藏在内衣襟深处,又用布条牢牢缚好。他肩头虽未披甲,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兄,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兄弟,咱们在江淮风浪里混了这么多年,看够了诸侯混战、百姓流离。此番东去,是投奔江东孙侯,寻一条正道,搏一个出身,不再做那浪迹江渚的无根之人。”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陡然加重:
“我怀中所藏,是一位故人万分紧要的托付,重过我蒋某性命。今日立下规矩——人在,信在;信亡,人不必归。一路上若遇官兵盘查、匪类劫杀,一切听我号令。宁可舍了财物、拼了血肉,也绝不能让这件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十数个汉子齐齐抱拳,声线粗豪,震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但凭蒋哥吩咐!誓死相随!”
天色微亮,雾气最浓之际,三艘小船悄然离岸,驶入茫茫大江。
按照蒋钦的安排,一行人昼伏夜行。白日里便将船藏进芦苇荡、滩涂暗渚,用杂草遮盖船身,众人蜷在舱中啃食干粮、闭目养神;待到夜幕降临、星月无光之时,再拔锚启程,借着夜色掩护,专挑人烟稀少、没有哨卡的偏僻水道行进。
江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隆冬时节的江水冰冷刺骨,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向船身,小船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随时有倾覆之险。众人连日不得安生,衣袍早被江雾与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累,不少人面色发青、眼布血丝,却没有一人抱怨,更没有一人提出退缩。
蒋钦始终坐镇领头那艘船的船头,身披一件破旧蓑衣,手握短刀,双目如鹰隼一般,时刻扫视着江面动静。即便疲惫不堪,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江夏至吴郡,千里江路,关卡林立,刘表军、袁术军、地方水匪交错盘踞,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一路潜行数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数拨小哨卡与零散水匪。可在行至柴桑以西、彭蠡泽以东的宽阔主航道时,终究还是撞上了严防死守的官军关卡。
前方江面,五艘体型庞大的官军巡舟一字排开,横亘江面,如同铁锁拦江。船头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正是刘表麾下驻守江防的水师。数十支火把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甲士林立,弓上弦、刀出鞘,对每一艘过往船只逐一登船搜查,呵斥声、船桨拨水声混杂在一起,气氛森严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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