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明暗交错中,夏苒将梅枝递到周焱手里。
周焱茫然地接住。
母亲说过的话,在夏苒耳边徘徊:小老虎接过花,欢喜地笑了,不知收下花的苒儿可也欢喜?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半弯着腰,柔声道:“小老虎接过花,欢喜地笑了。不知收下梅枝的世子爷可也欢喜?”
母亲这招很管用,每次都能让她破涕为笑,欢快起来,此番,她不过是照样学样。
可她并没有看到周焱的笑脸,只看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枝,仿佛没见过一般,怔怔看了许久也不抬头。
她不敢多言,静静站在原地。
三息又三息,周焱终是抬头看了她。
周焱的脸在阴影中,夏苒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将梅枝攥得很紧。
这人的心情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差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家人,没讨过谁的欢心,更何况,她鲜少惹父母和兄长生气,即便生气了,两句软话就能让他们展颜,小妹更不用说了,一块饴糖就能哄好。
第一次要讨旁的人欢心,她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唯有如此。
心情格外忐忑,若是没能讨得周焱欢心,反而惹恼了他,自己是不是会被惩罚,要挨鞭子还是仗责?
“呲啦——”一声,打断了夏苒的思绪。
周焱猛然起身,椅子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夏苒抬头看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可周焱只是紧捏着梅花枝站在原地,昏暗中,眸色沉沉地凝视着夏苒。
半晌都等不到回答的夏苒,极轻极柔地提醒了一声,“世子……”
周焱的呼吸乍然停止,更紧地攥住梅枝,嘴唇微微翕动,终还是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夏苒一头雾水地看着门口,讨好,是周焱自己提出的,她费了心力去讨好,怎得一句回应都没有,就走了。
还是说,一开始,周焱说讨他欢心,答应她一件事,就是假的,不过是想借机逗弄她一番。
也是,周焱视她为仇人,怎么可能答应她的请求。如今,好吃好喝,有人伺候,还给她医治手伤,已是仁至义尽。
很快有几名婢女进屋,重新点燃了烛火,撤去了屏风和浴桶,打扫干净了房间。
她乏得很,正打算歇息,就听见赵肆俞叩门,“夏苒,我能进来吗?”
夏苒无奈,把刚脱的外衣重新穿上,坐在方桌前,“请进。”
赵肆俞进屋反手关了门,凑到夏苒身边,“方才发生了何事,世子缘何神情怔愣,目光迷离。而且呀,好似是聋了,谁说话都听不见,连常公公问话,也不回应。”
夏苒讪笑,“我如何知晓,他那人本就怪得很。”
“你都做了什么?”
夏苒懒得多言,指了指青瓷细口瓶,“他说要我讨好他,我便把前两日在院中折的梅枝给他了。”她细细想了想,恍然大悟,“是不是世子碰不得梅花?起了病症才无法说话?”
上京城的人都娇贵得很,之前她参加百花宴时,就有贵女说碰不得花粉无法参宴,周焱或许也是如此。
这般说来,她不但没能讨好周焱,还给人整病了?
那等周焱痊愈,岂不是要来找她算账。
“或许吧,但没见皮肤发红,应该不严重。”赵肆俞还是疑惑,“既然碰不得梅花,为何又攥得那般紧。”
他耸耸肩,“世子爷性子怪,揣测也无用,平添烦恼。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笃定,世子想听你弹奏的迫切心情,同我是一样的。”
赵肆俞起身往门口去,“歇着吧,我已知会了林郎中,明日一早他来复诊。”
“好。”
也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忧心的事情太多,这一夜,夏苒在噩梦中惊醒,又陷入沉睡,又被惊醒,反复多次,整夜都无法安睡。
林相文来时,她正在用早膳,只喝了两口粥就没了胃口,头昏昏沉沉,胃里还泛恶心。
“吃块山楂糕,会好一些。”
夏苒接过山楂糕,咬了一口,“酸甜可口,多谢。”
林相文把一包山楂糕都放在方桌上,“看你这样子,汤药都喝了吧。”
夏苒咽下口中的食物,微笑看他,“我低估了赵肆俞对我手伤的关心程度,也就喝了五六次吧。”
林相文眼中隐隐有怒意,“还要继续吗?”
夏苒把剩下的半块山楂糕放在桌子上,“这几日取药的,是教坊司的小厮和婢女还是旁人?”
林相文看着那半块山楂糕,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块糖,剥开一颗递过去,“我自己做得陈皮糖,你尝尝。”
夏苒接过来,吃进口中,“你背的是药箱,还是百宝箱?怎么糕点和糖果都有。”
“还不是因为有你这样不听医嘱的病患。”他没给夏苒好脸色,“山楂糕和陈皮糖都是为了让你多吃些饭,瞧你,比七日前还憔悴,我仁心医馆的招牌都要被你砸了。”
夏苒心里升起暖意,她撑着脑袋笑看林相文,“都听你的,山楂糕和陈皮糖,我会好好享用。”
林相文叹口气,“第二日来取药的并非教坊司的小厮,看衣着,应是个侍卫。”
“想来汤药已查验过了。”夏苒伸出手,“还请林郎中为我诊脉,这回,开对症的药。”
林相文总算是有了些笑意,“真的?”很快又担忧起来,“换了药,不会有事吧。”
夏苒想到昨夜的周焱,肯定地道:“这几日世子怕是顾不上我,再者,快到年关,肃王府定然也事务繁杂,够他忙一阵子。”
“那便好。”林相文平稳了呼吸,搭上夏苒的手腕,为其诊脉。
片刻后,蹙眉道:“肝气愈发郁结,气血越发不足,脾胃虚弱,心火亦盛,得好好调理一番,夏姑娘记得按时服药。”
其实夏苒并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反正周焱不会放过她,也不知肃王寿宴后,她还能活多久,治不治的,没什么意义。
“这几日,可为芙儿诊治了?”
“放心吧,这段时日,芙儿没发病。只是……”
林相文忽而噤声,夏芙的病自娘胎里来,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就夭折了,能活到七岁,已是不易,如今至多再留个三年五载,还是要走的。
到了那时,夏苒又该如何?他不敢想。
“只是说很想阿姐,想见你。”
一想到芙儿,夏苒的心就揪了起来,她也相见芙儿,想把芙儿搂在怀里,想听她喊阿姐,想她稚嫩的小手抚摸自己的脸庞。
“林郎中,多亏了你,芙儿才能活着。”夏苒眸中含泪,她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陈皮糖,“林相文,我若能早些遇见你该多好,那时我是侯府嫡女,定然会给你许多银两,再给你建个大医馆,你想听的曲子,我都奏给你听。”
是侯府嫡女时,她活得光明磊落,未曾欠过谁的恩情,没想到成为罪臣之女后,会欠下这样多的恩情。
肃王爷谏言的不杀之恩,周焱二十两银子的救命之恩,欠得最多的,是林相文多次相帮之恩。
这辈子,她怕是都还不起了。
“我帮你,不图富贵,凭良心行医做事罢了。”林相文背好药箱,“昨夜来了个摔伤腿的病患,今早要换药,看时辰快到医馆了,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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