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祁家。
低低的狗叫从花园小径传来。
接着,园艺师听见砰砰几声,像是踹打肉/体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连续几声细小的嗷呜,一声比一声低。
有一个人从树后走出,黑T恤,破洞牛仔裤,眼神阴狠,嘴里咒骂着。
“饿了几天居然还敢咬老子!踢不死你!叫啊,不是看见我就叫吗!操你妈的!”
园艺师连忙低下头,战战兢兢修剪葡萄架的枝条。
虐完狗的祁林正要走,忽地,他阴冷地看向园艺师,不阴不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喂狗。”
园艺师心脏猛地缩紧,祁炼不住老宅,偶尔带狗回来巡逻领地,祁家除了唐绢和祁林,都很喜欢这只高智商有纪律的马犬。
祁林把马犬拴在花园饿死,他们不忍心,晚上偷偷喂一些剩饭。
管家汇报给祁源善说马犬绝食,祁源善不在乎真假。
“尽管喂,不过是多活几天,让我多踢两脚。”
“可惜你们见不到祁炼,不然问问他,要不要给狗一个痛快。”祁林哈哈笑了两声,“哦,我忘了,你们大少爷现在想死都死不了。”
园艺师默默站立在一边,祁家上下的工资都是祁炼发的,大少爷目中无人,但也意味着从不找佣人的麻烦。可是现在大少爷变成植物人,祁家的一切都变成唐绢接管,他们佣人不忍心目睹马犬饿死,却也没有办法。
大家心里都知道:祁林故意把马犬从祁炼的公寓抢回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佣人知道,以后谁才是主人。
如今伯都受了内伤,继续喂饭不过是延长痛苦。园艺师心有戚戚地想起在医院吊命的祁大少,大少会想给伯都一个解脱吗?
嗷呜……伯都发出一声无助的低呜,饱含濒死的痛苦。
“伯都、伯都呢?”管家匆匆过来寻找,他是唐绢新提拔上任的,对老宅没那么熟悉,看见园艺师问了一句,“死了没?”
园艺师:“还没,二少刚才来过。”
管家:“带过来,我要带它去大少爷的医院。”
园艺师一愣,什么、什么意思,是大少爷不行了要伯都陪葬了?
管家:“愣着什么,那孩子喜欢狗。”
“哦哦。”园艺师知道有一对父子声称是祁炼的妻儿,正在医院照顾,他以为改变不了少爷与狗的境遇,没想到祁源善竟然挺宠爱孙子。
园艺师快走两步,把钻到沟里躲着的伯都抱出来,平时这时马犬能反过来拖人,现在软绵绵的,毫无反抗,大抵是知道这个家谁好谁坏,看见管家时才呲出犬牙。
管家一看,皱眉道:“找个笼子装上。”
……
钟犀跟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每次一睁眼,爸爸就准备好了美味的食物和香浓的牛奶。
植物人需要少食多餐,一岁半也是如此。钟时宓花很多心思搭配食物——主要是搭配,烹饪很简单。
钟犀最喜欢把病床的餐桌放下来,摆着四五个碗碟,爸爸喂反派,宝宝喂爸爸——其实宝宝自告奋勇想照顾植物人,但是爸爸不让他喂植物人。
这是歧视宝宝哦。
钟犀吃完自己的小碗,就端起奶瓶开喝,他总是精力旺盛地想加入喂饭互动,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瓶奶,趁爸爸不注意就塞进了反派嘴里。
钟时宓无奈:“哎。”植物人不能吃这么多。
钟犀:“爸爸,叔叔会吸!”
钟时宓抬眸一看,祁炼竟然真的会一脸安详地使用吸管。
这算病人自己要吃,应该不算他儿子强喂吧?
来者不拒其实不好,会养成钟犀随手捡起什么就往爸爸嘴里塞的坏习惯。
钟时宓被八个月的钟犀这么投喂过,很想以过来人的姿态建议祁炼,但是祁炼又听不见,算了。
祁炼正在努力当一个不扫兴的爸爸——植物人能跟宝宝互动的功能不多,喂什么吃什么吧。
床头铃响起,钟犀站在反派爸爸的枕头上接听:“你好,我是小犀牛!”
护士姐姐声音变得夹起来:“你好,小犀牛宝宝,祁家送来了一只大狗,要送到病房吗?”
钟犀:“要!”
他要训练这只狗看家护院,保护两个爸爸,黑客宝宝就能放心地出门做任务了。
他下了床,积极地跑到门口,看见狗笼的一瞬,有点愣住,甚至后退了两步,咚地坐在了地上。
这只狗吐血了。
就像中毒的爸爸和宝宝那样。
一岁半的脑袋无法形成太长期的记忆,钟犀关于中毒的一幕其实有点模糊了,看见狗狗这一刻,相关记忆又翻了出来,两只大眼睛顿时红通通。
“爸爸。”奶呼呼的声音带着可怜巴巴的哽咽。
钟时宓正在给祁炼按摩,闻言赶紧追出去,“宝宝怎么了?是不是怕狗?不怕不怕,我们有武器。”
经常被狗咬的时段,钟时宓恨不得配枪出行,保护自己——他之前还真买了个玩具枪塞在牛仔裤屁兜里。
钟时宓把落在一旁的玩具水枪拿起来,“爸爸会保护你。”
“宝宝不怕。”钟犀指着笼子道,“爸爸,狗狗中毒了。”
钟时宓这才抬眼去看笼子里的伯都,在它嘴角看见了渗出的血迹,因为整个狗头都是黑毛,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嗷呜。”
一直趴着的伯都闻到了主人的气息,立起前肢,扒拉笼门的锁扣,想要出去。
钟时宓在伯都张嘴的时候看了一眼口腔,嘴里渗血应该是口腔有伤,但这只狗一直萎靡趴着,恐怕还有内伤,“宝宝别担心,狗狗不是中毒,是受伤了,爸爸带它去医院看看就好了。”
钟犀把笼子解开了,“狗狗出来,我爸爸是兽医!让我爸爸看看!”
钟时宓常常看不住儿子的手快,太虎了,不认识的狗也敢去放。他伸手撸住了伯都的脖子,怕它撞翻钟犀。
马犬在它手底下挣扎,钟时宓意识到什么,手一松,马犬就蹿到了病房里。
祁炼听见伯都的惨叫,下一刻,掌心就蹭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狗头,有些微湿润。
瘦了,原先的皮毛手感是扎实光滑的,现在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伯都的呼吸频率不对,至少有肺伤。
钟犀跟着狗狗跑进来,看见狗狗趴在昏迷反派爸爸的腿上,不肯离去,这一幕似曾相识。
爸爸和宝宝也这样过。
那时候,爸爸一动不动,不理宝宝了,但他不敢哭,痛得站不起来,只能爬到沙发旁边,用力一扯,把一件衣服扯下来,上面未吃完的面包也随之滚落。
小钟犀咬住面包,又爬回爸爸身边,撕下面包,一点一点往爸爸嘴里塞。
“爸爸不痛不痛……”
他不知道爸爸怎么了,以为吃点面包就好了。
每次宝宝没力气动不了,就是因为饿了。
他肚子也很痛,但是面包太少了。
爸爸的嘴巴张不开,牙关紧咬,钟犀努力抹开爸爸嘴边的呕吐物,也只是往俩片嘴唇里塞了很多面包,看起来有些滑稽。
面包掉了。
钟犀抱住爸爸修长的脖子,用尽力气抓着爸爸的衣服,趴在了爸爸身上。
低矮的视线中,一只小小的蟑螂不知从哪钻出来,探着触须按住地上的面包屑。
好小的蟑螂宝宝,你怎么不跟蟑螂爸爸一起出来吃面包?
钟犀从来没有离开过爸爸。
爸爸不吃面包,宝宝也不吃了。
钟犀隐约知道——
爸爸死了。
过一会儿,宝宝也要死了。
他不想爸爸死。
钟犀想起来了,他和爸爸喝了一瓶有毒的鲜奶,他要抓住那个坏蛋!
……
“爸爸,狗狗是不是要死了?”钟犀抱住爸爸的小腿,再也当不了坚强的黑客,哇一声哭了出来。
“呜。”大狗发出似乎跟主人告别一样的嚎叫。
“没事的,没事的,爸爸一定救活它,爸爸很厉害。”钟时宓抱起钟犀,立刻联系了他以前实习过的宠物医院,让医院把他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
孩子的哭声仿佛有剧烈的悲伤,将两个爸爸都完全裹进了不可言说的悲痛。
祁炼觉得心脏要难受得爆掉了,偏偏什么也干不了。等他死了,在地狱等到祁林一定会把他剥皮抽筋下油锅。
这时,伯都从病床跳了下来,咬住钟时宓的裤腿,把他往床边拖。
“伯都,别动、张嘴。”钟时宓试图按住伯都,这只狗的牙床一直在出血,不能再用力咬合。
然而,伯都却不管不顾的,好像在拼尽全力,回光返照,一定要把钟时宓带给主人。
嗷呜呜呜。
显然,伯都比祁炼长情,还记得钟时宓。
钟时宓不得不放下28斤的宝宝,反手将五十多斤的马犬抱了起来。
狗血蹭到他的白色短袖,钟时宓本来想换个姿势,又担心血被钟犀看见,只好维持不变。
说起来,伯都还救过他的命。
祁炼跟伯都生活了四年,能意会到一些狗语,比如说,他现在就感受到了伯都强烈的想要将一件东西塞到他手里的愿望。
祁炼经常带犬徒步,他们出发时落在森林里的外套,返程时被伯都找到,这狗就会嗷呜呜地邀功。
是什么?
是这个房间里的人吗?是钟时宓吗?
祁炼内心有一万个疑问,没有人解答他,一会儿的功夫,房间里的人就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孤地担心妻子、儿子、狗子。
钟犀哒哒地跟着爸爸去宠物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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