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作证,6号讯问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称不上豪华套房。可姜载勋此刻坐在里面,竟然觉得舒服。冷冰冰,彻底机构化,桌子、椅子、墙面,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至少比一个小时前离开的凤凰酒店强,那间酒店房从装潢到情绪,样样都让人喘不过气。
韩成浩已经比刚才平静一些。妻子握着他一只手,他的身体仍在椅子里无意识地前后轻晃,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像反复做着某种祈祷。吴恩静照旧靠在墙边,摆着她那副硬汉侦探的姿势。
一个警员端来两杯甜茶,装在白色塑料杯里,吴恩静不得不往旁边让了让。
姜载勋朝夫妻二人点头,该正式开始了。
“我理解,这对你们来说一定是巨大的打击。”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很遗憾,我们还是必须说明一些情况,也必须问几个问题。虽然我知道,现在做这些很困难。”
朴美淑抬起眼,她和姜载勋对视了一下,眨了几下。
“我们已经取得了足以视为百分之百确认身份的依据,所以你们不用亲自辨认……遗体。”
“如果你们希望最后见她一面,我们可以安排。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她现在已经不像你们记忆里的样子。”
朴美淑的脸轻轻扭曲了一下,韩成浩则一动不动。
“另外,我需要问一下,你们对司法解剖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异议?”
朴美淑先看丈夫,韩成浩没有反应,于是她摇头。其实,这基本只是程序上的询问,即便他们反对,尸检也照样会进行。
“谢谢。”
姜载勋低头看了眼笔记。
“还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你们知不知道尹秀雅现在在哪里?”
韩成浩闭上眼,他像重新退回到那场只属于自己和某种更高存在的内部对话里,回答问题的仍是朴美淑。
“智妍不太跟我们说这些。不过我从秀雅父母那里知道,她这周要跟一个女朋友去划独木舟,江原道某个地方。”
姜载勋把记事本推过桌面。
“请把她父母的名字写在这里,还有智妍在首尔和松林里认识的朋友、同学,以及其他联系人,能想到谁就写谁。我们可能需要和她认识的每一个人谈谈。”
朴美淑握着笔想了一阵,陆续写下几个名字。
“还有一个例行问题。”姜载勋说,“星期二晚上,也就是昨晚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你们在哪里?所有和案件有关的人,我们都会问。”
“昨晚到今天凌晨?”
朴美淑抬头,像花了点时间才把日期和现实重新接上。
“当然是在酒店睡觉。我们星期二来的——真的是昨天吗?——下午在光化门广场一家咖啡馆见了智妍,喝了下午咖啡。成浩本来星期三和星期四在首尔有几个重要会议,现在当然都取消了。”
“晚上没有出去喝点什么?”
“没有。我们早上起得很早,累得要死,就在清溪川水岸街区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回酒店,在房间里边看电视边吃饭,十一点左右就睡了。”
姜载勋记下时间。
“见面的时候,智妍状态怎么样?”
“就是她平常的样子,开心,挺满足,还说起马上要开始的学业。”
朴美淑想了想。
“我们在一起那一个小时,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看手机。不过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我知道现在谈这些很难。”
姜载勋的声音又轻下来一点。
“但我们必须尽可能了解智妍。你们能不能说说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平时喜欢做什么,类似这些。”
朴美淑下意识看向丈夫,韩成浩仍闭着眼。
“智妍是个很开朗的孩子。”
她说得很谨慎。
“就是……很正常,你知道,讨人喜欢……年轻。她喜欢去听音乐会,也喜欢看戏。”
说完以后,她似乎还想再补充几个词,可那些词迟迟没有出现。
“你们能想到,有没有谁可能伤害她?”
朴美淑立刻摇头,震惊得像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存在。
“有没有谁可能想伤害你们,通过智妍来打击你们?”
她又摇头,姜载勋低下视线,给她一点时间擤鼻子。
“成浩和一些生意伙伴、客户确实闹过不愉快,但从来没有什么是一场高尔夫解决不了的。”
朴美淑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激动。
“难道真会有人因为那种事情去伤害智妍?那不是疯了吗!”
一直靠墙的吴恩静开口了。
“你认识智妍多久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的?”
姜载勋立刻看她,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别插话。吴恩静像根本没看见,朴美淑的目光明显开始不安地游移。
“2004年3月。智妍还在婚礼上为我们唱了一首《流星》。她那时候才九岁!所有人都特别惊讶。”
椅子上的韩成浩忽然呜咽了一声,抬起双手捂住眼睛。朴美淑停了停,还是继续说下去。
“不过智妍才一岁的时候,我就进公司工作了,所以我一直认识他们一家。后来智妍的妈妈去世——她很不幸,得了癌症——我们之间就……怎么说呢,变得更亲近。”
话越往后,她越难说。
“然后,是的,成浩和我结婚了……我一直希望智妍现在把我当成她的母亲。或者说……曾经把我……”
她上唇浮出一层薄汗,手指不停摆弄那条象征爱的项链吊坠。
吴恩静没有放过这个停顿。
“智妍的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李恩姬是2003年去世的,不过之前已经病了很久。成浩长期守在医院,人都快被拖垮了。那段时间太可怕了。”
尤其对李恩姬来说,姜载勋只在心里补了一句。朴美淑显然已经习惯替自己的婚姻辩护,韩成浩在妻子葬礼过去没多久,就娶了自己的秘书。在完州郡松林里那种小地方,当年恐怕没少有人议论。现在的朴美淑,看上去像个只想钻到桌子下面、宣布退出游戏的孩子。
姜载勋警告地看了吴恩静一眼,主动把话题拉开。
“智妍来首尔多久了?”
“大概半年。她三月份搬过来,先适应公寓,再找一份学生兼职,等暑假后开始念书。”
下一句话却不是姜载勋问的。
“她有没有……遭受性侵?”
韩成浩突然开口,那声音粗糙得像锉刀,直接把房间划开。性侵,一个父亲能替女儿想象的最糟糕的事。
“目前没有明显性侵迹象。”
姜载勋没有动,他只看着夫妻两人的脸。
“可是凶手用了刀。”
韩成浩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又低下头。
“而且恐怕……在她身上割过。”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姜载勋感觉到吴恩静的目光猛地扎了过来,他没有理。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能确定具体经过。不过,一部分暴力行为是在死亡以前发生的。”
“我很抱歉必须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对这件事可能意味着什么有任何想法,都非常重要,请告诉我们。”
朴美淑双手捂住嘴,只剩下摇头。
“首尔大学医院有危机干预支持,可以给你们提供紧急心理援助。如果需要……我这里有电话。”
韩成浩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下睁大,他的脸色几乎和身后的墙一样。然后,他吐了,讯问到此为止。
他们先把韩成浩扶到沙发上,面前放了个桶。可两次呕吐之间,他突然失去意识。众人只能把他放到地板上,保持侧卧恢复体位,同时叫救护车。
朴美淑在一旁急促地一小口一小口呼吸,像刚刚跑上了一段很陡的楼梯。
姜载勋只来得及告诉她,明天还得再谈一次。救护车门随即砰地关上,车刚驶离路边,吴恩静就开口了。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得告诉那两个可怜人,凶手在他们女儿活着的时候割她?”
吴恩静盯着他。
“这也太不合时宜了,你平常不会这么没感觉。”
“我们必须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是,但不是现在!”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给他们一点时间行不行?他们才刚知道女儿死了,至少先让他们把这件事消化掉。”
“我是调查负责人,难道每一个小决定都得向你解释?”
姜载勋烦躁地踢向路边一块石子,没踢中。那一瞬间,一股想毁掉什么东西的冲动猛地冲上来,强烈得几乎要把控制权夺走。他得死死压住,才没有真的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把最近一辆车的挡风玻璃砸穿。
吴恩静看着他,像在看一种令人恶心的病,“谁管你是不是负责人,刚才那一下就是他妈完全没必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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