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视觉艺术家、公共评论者……这位金英浩先生还真是什么都干。”
白素妍咬了一口坚果面包,很认真地嚼,姜载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饿了,而且饿得厉害。
“你那个坚果面包还有吗?”
“原始人面包。”
白素妍掰下一块递给他,姜载勋咬了一口,边嚼边指屏幕,“还有什么?”
他往屏幕前凑近一些,把注意力强行放到那些数字和文件上,白素妍打开另一个页面。
“他投资证券和私募基金,怎么说呢,相当有钱。”
“画廊里的作品卖到上亿韩元级别也不奇怪,再加上版权费、图书馆借阅权收入,钱很够用。”
“首尔市内有一套大公寓,大邱也有房子,还有‘前进’周末农园那栋房,以及马齿苋餐厅的股份。”
“每周两次在汉江皮划艇俱乐部划艇,是文来艺术村基金会理事,还跟设计师郑敏奎、黑日乐队的尹世勋是朋友。”
“结婚了吗?”姜载勋放下面包,这东西吃起来太费劲,还是等会儿去自动售货机买巧克力。
“以前结过。”
“前妻吴惠莲,你知道吧,开舞蹈学校、总戴大墨镜那个。”
“后来离了。”
“两个人有个儿子,已经成年。”
“犯罪记录?”
“严格说没有。”
白素妍把页面往下滑了一段,停住,“不过这里有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件和报纸复印页,随后把一张小报头版摊开,金英浩助手否认性侵指控!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姜载勋,姜载勋心里莫名一缩,非常不合时宜,他把目光移开。
“金英浩很多年来一直雇私人助理,或者说门生。”白素妍继续,“都是年轻男人,他把人带在身边。”
“他们替他处理各种杂事,他教艺术,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认识该认识的人,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性关系?”白素妍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笑。
姜载勋感觉热气立刻爬上脸颊。
“也许。”
“但这种事当然很难从档案里确认。”
“这个助理叫申在民。”
“案发时已经跟金英浩接近两年。”
“事情很怪。”
“申在民被指控闯进一名女性家中,借口是替红十字会募捐,然后企图性侵她。”
“完全没有预兆。”
“他自己也是艺术家,还参加过首尔春季美术展,据说很有才华。”
“可那起案件和后来的监禁,基本让他从艺术圈消失了。”
“案件爆出来以后,金英浩一点都没有保护他。”
“恰恰相反,作证时几乎把人推出去,说自己早就怀疑申在民有变态倾向。”
“‘变态’?”姜载勋皱眉,“他性侵未遂时,做过什么特别异常的事?”
白素妍严肃地看着他,“没有特别的。”
“事实上,是申在民自己中途停下,因为无法继续。”
“真正让人觉得异常的是——受害者金庆子当时八十三岁。”
“申在民二十四。”
姜载勋摇头,又是一块形状古怪的拼图,暂时找不到能嵌进去的位置,也可能,只是另一条死路。
“更有意思的是,申在民服刑以后接受过小报采访。”白素妍说。
“他声称,是金英浩让他去性侵那个女人。”
“金英浩当然完全否认,坚持说申在民精神不稳定、有病。”
“但这个想法是不是值得注意?”姜载勋喉咙里本能地紧了一下。
金英浩作为导师,利用自己的权力。
金英浩作为挑衅者、操纵者。如果他真能把一个门生推到性侵那一步——
能不能也把人推到杀人?真的可能吗?
姜载勋已经站了起来,“找到申在民,尽快。”
“我去清溪川水岸街区找那个纹身师。”
“只要你联系上他,就请他来本厅谈。”
白素妍竖起拇指,又重新转向屏幕。
姜载勋毅然转身,离开那双褐色眼睛,以及它们令人迷失方向的光。
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状态,生活的每一块区域都像失去了坐标: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过去那个总能领着他穿过混乱的直觉,如今也像突然失声。
他走进茶水间,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条巧克力棒,把两颗大号布洛芬塞进其中一口焦糖里,药片和花生一起“咔嚓”碎掉,很顺利就咽了下去。
晚上还要去见韩雅琳。
在那以前,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他不打算拖着一副酸痛僵硬的身体去赴约。
只要一想到韩雅琳的名字,身体就先有反应,姜载勋几乎想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证人,而且是已婚证人。可她让他重新觉得自己活着,眼下,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当然,除了案子。人生真能在一天、一个小时、甚至一个瞬间里彻底改变方向。姜载勋甚至发现,自己开始幻想星期天和韩雅琳一起吃早午餐,嬉笑打闹,在公园或者街头散步,坐在咖啡厅的窗边闲聊,然后回家煮一锅辣炖菜。他疯了,自己知道,可疯了总比崩溃好。
写犯罪小说,就像用蜘蛛丝编辫子,一千根细线黏在手上,只要注意力稍微松一点,就会断掉。
徐恩淑有一套自己发明的彩色便签系统,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贴满书桌上方。过去,她无数次坐在这里,盯着那些颜色,希望把刚从脑海边缘溜走的某个关键点重新抓回来。现在她又坐在同一个位置,但手没有放在键盘上。她从后往前,在脑内翻自己的故事。可这一次,她不是在追一个创意从哪里来。
她想弄明白的是:某个人究竟怎样读到这些文字,怎样理解它们,又怎样把它们变成现实。这种感觉至少可以说,令人不安。比如受害者脸上的刀刻图案,在她原来的构思里,那只是一个恐怖而醒目的效果,最后会引向凶手对天文学和星座的迷恋。
可现实里的凶手,在她的设计上又做了自己的延伸。徐恩淑在屏幕上调出韩智妍死去的脸,新闻照片消失以前,她头脑还算清醒,截了图。
她努力想要思考:那张颗粒粗糙、满是血和死亡的照片,是真的,图案跟她脑子里的猎户座完全不像。那些线长而圆,连续、平行,包围韩智妍一侧的脸,像龙卷风,以眼睛为风眼,也像一个旋涡。
徐恩淑感觉,那是一条信息,不是抽象的破坏。凶手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她闭上眼,星星、猎户座、猎人。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片迷茫中忽然有一点东西亮起来。
她按照姜载勋说的,没有强迫自己,只是放松,望着窗外那条自己熟悉了一生的街道。
脑海里浮出几天前,韩智妍坐在厨房台面上,给她看手腕上新纹身的画面,两颗小星星,周围皮肤还红、还肿。下面是两个词:两个名字。当时徐恩淑觉得眼熟,却没有把它们放进任何语境,叫什么来着?
她手指发抖,搜索:猎户座。答案立刻跳出来,参宿七和参宿四,猎户座里最醒目的两颗亮星。
智妍为什么要把它们纹在手腕上?是他让她纹的吗?
徐恩淑擤了鼻子,去倒了一杯水,再坐回桌前。
姜载勋要求她回忆3月晚宴谈过什么。
她喝着水,心里希望杯子里装的是酒,开始回忆。
那天天气很温和,是春天刚刚暖起来的一个明亮日子。
吃饭时,他们谈过一座美术馆里那场策展争议很大的诺尔德展览,也谈新上任的□□门负责人,还争论了李敏金(韩国作家)的新作。天才!无聊透顶!酒越喝越多,桌上的谈话慢慢分裂成几个小圈子。靠窗的位置,崔炳浩、韩雅琳和徐俊赫每半小时出去抽一次烟。
然后呢?当然,他们全喝醉了。崔炳浩把衬衫脱了,金英浩为了抗议他所谓“同性恋对身体展示权的垄断”,也脱了上衣。
甜点以后,徐恩淑和徐俊赫给客人唱歌,韩智妍在水槽旁收拾碗碟,一边听。
韩雅琳和柳成贤最先回家,再后面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
徐恩淑只记得一些片段:自己开着厕所门小便、徐俊赫用苦精和方糖调酒。
金英浩靠在厨房水槽边,身体压向韩智妍——老色鬼。
崔炳浩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唱歌。
然后,一段记忆忽然回来了。
那种不舒服,像突然想起自己被偷过东西,或者忘了最好朋友的生日。他们谈过孩子、谈年轻母亲、谈收养。
徐恩淑完全想不起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大家在儿童保护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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