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路区修道院巷12号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底层那套公寓空着,灾难在那里发生过,把房子留成一副废墟般的空壳。
一层也没人,金钟秀还躺在首尔大学医院里,努力往活人的世界爬回来。
二层同样安静。徐恩淑根本发不出声音,声音意味着生命,除非那声音是一阵带来坏消息的门铃——那时候,声音就意味着死亡。她的思绪一圈一圈地转,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两个警员告诉她消息以后,徐恩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连位置都没有挪过。此刻,不论站起来,还是往沙发里坐得舒服一点,都显得不对。
世界应该停下来,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下一步,她想,可我迈不出去。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连眼泪也离开我了。这个句子才冒出来,她立刻在脑子里把它删掉。
这不是在写小说,这是现实情况。
她逼自己站起来,深深吸气,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狗必须出去遛,垃圾得拿下楼,她还得把手稿重新看一遍,好好想一想,试着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开始理解:徐俊赫已经不在了。真正击中她,是在淋浴间里,冷水落在身上时,她忽然意识到——徐俊赫不会再回来。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韩智妍的死已经足够可怕,尤其因为徐恩淑觉得,自己多少负有某种责任。可失去徐俊赫,像失去自己的孩子。
徐恩淑把手持花洒紧紧抱在胸前,终于哭了出来。漫长、哀号般的抽泣撞在光亮的瓷砖上,一声声回荡。直到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像被抽空,她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冷得开始发抖,才慢慢站起来,把热水开大,将花洒重新挂回墙上的支架,让温度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她从暖气旁取下厚毛巾,擦干身体,又像平常一样给皮肤抹上乳霜。
生活继续往前,即使生活已经停止。
穿好衣服以后,她用法压壶冲了咖啡,坐到窗边的书桌前。她痛苦地后悔,自己把徐俊赫赶开,用疏远浪费掉了他生命最后的几天,没有好好告别,简直不可原谅。
她不知道葬礼会由谁安排,很难想象徐俊赫的母亲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些。她必须主动提出帮忙。徐恩淑的思绪在恐惧和现实事务之间来回摆动,双手却机械地把桌上的东西一堆堆分开。
犯罪小说的笔记和草稿放一堆,下次见到姜载勋,她准备全部交出去;一堆账单;过去几年一直想写的奥斯卡·王尔德研究书稿资料一堆;几本卷角的《创作与批评》杂志成了第四堆。
用过的咖啡杯,则全被挪到地板上。她在一本盖伦《最优秀的医生也是哲学家》的英文馆藏本下面,找到了那枚失踪已久的欧泊戒指。有那么短短一秒,她毫无保留地高兴起来。
紧接着,她想起一切,世界重新变得无法承受。昨天去首尔大学医院看金钟秀时,老人半开玩笑地问她:她到底做了什么,才把这么多灾祸招到修道院巷12号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准。
世界上那么多犯罪小说,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徐恩淑把一叠税务文件收进抽屉,文件下面露出一只弯边小盘子,还有一个黑色胶带座。
她把盘子放到地上的咖啡杯旁,又去拿胶带座。那东西很重,重得她必须两只手一起拿。她把它放到税务文件上,继续整理几张关于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首尔法医学中心的资料页。
可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哪里不对。
她重新看向桌面,那个胶带座,笨重,实用,黑色。
她忽然非常确定——那不是自己的。有没有可能,是她从谁那里借来,忘了还?
可她几乎从来不用胶带,如果是自己从首尔大学人文学院办公室不小心带回来的公用品,上面某个地方应该会有学院的标记。
徐恩淑把胶带座举到窗边的光里,慢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标记,底部贴着浅灰色工业毛毡。但毛毡有一端,已经不再是浅灰色,一块深褐色污迹从角落向外扩开,又碎成许多更小的斑点,溅在整片底面。
徐恩淑的手忽然失去力气,胶带座“砰”地一声砸到地板上。她的睫毛上粘着血溅痕,像苍白皮肤上精细的花丝。
她把那印记戴在脸颊上,像一件首饰。
他赐给她永恒的美。
她的朋友,则得到一次飞翔,慷慨的礼物。
现在,你们看见我了吗?
噩梦工厂里那些裹在被子中的人塑造了我,用他们的缺席塑造我。
可现在,轮到我塑造,轮到我握刀,轮到我书写历史。我自己的历史,我没有疯,我是你们中的一个。
但一切都必须有平衡。活人与死人之间的平衡,被选择与被放弃之间的平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人所能容忍的东西,总该有边界。
当那些所谓的保护者亲手把一切砸碎,而整个世界只站在旁边看着,不肯介入,新的规则就会出现,新的正义。
你们会问,这不会让嘴里留下苦味吗?
我只能回答:我喜欢那股苦味。因为它苦,也因为它属于我自己。
车在“前进”周末农园外晒了半天,方向盘烫得吓人,姜载勋只好从手套箱翻出一块抹布垫着手。等车窗全降下来,车也重新并入车流以后,吴恩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穿过交通噪声,清清楚楚。
“找到凶器了!胶带座。徐恩淑一个小时前在自己书桌上发现的,上面有血。科学搜查科的权泰洙说,血几乎可以确定是智妍的,凶手大概把它放进过血泊里。”
姜载勋踩下油门,赶在鹭梁津水产市场一带的绿灯熄灭以前冲过路口,“凶器为什么会在徐恩淑书桌上?”
“问得好!我把照片发给尹秀雅看了。那是她们家的胶带座,平时放在客厅书架上,她只是一直没发现东西不见了。”
“指纹呢?”
“没有。不过它怎么跑到徐恩淑桌上的,还有为什么会在那里,这就很有意思了。”
姜载勋在汝矣岛汉江岸一个红灯前停下,望着窗外那排挡住水景的混凝土建筑。
“要么有人想栽赃她……要么她在保护谁,比如徐俊赫。”
“这案子真他妈快把我折腾疯了!”吴恩静哀号一声,“你现在去哪儿?”
“去东门环路那边。写作小组另一个成员韩雅琳住在一片老工人连排住宅区。对了,你让白素妍顺手查一下金英浩的背景,好不好?”
“他有什么好玩的?”她的声音立刻多了一点希望。
“暂时没有,他看起来有不在场证明。”姜载勋开车从南山乐园和首尔站之间穿过,横穿马路的游客太多,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游乐园,根本不看车道,他只能慢慢开,“但他在徐恩淑家里见过智妍和俊赫。”
吴恩静声音里的期待已经熄灭,“我让白素妍查。说不定能查出他是胶带重度使用者,我们就又多了一条可以追的死胡同。”她挂了电话。
姜载勋把车停在东门环路一棵栗树下。沿街是一排小小的连排住宅,这几年已经贵得不输城郊那些传统富人区,每一栋都修得精致可爱,设计感和看不见的钱一起堆了进去。
韩雅琳的房子也不例外。
铁艺小门在姜载勋身后轻轻“咔哒”一声合上,他穿过前院四步见方的石板地,来到油亮的黑色大门前。
尹瑞妍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住进这种由老工人连排住宅改造出来的文化圈街区。姜载勋总拿这件事嘲笑她,说她是无药可救的势利鬼——文化精英一把曾经的工人房炒成时髦地址,她就愿意花高得离谱的钱住进去。
现在她倒可以跟李民浩搬来这里,用剥落的旧木头和高级感的无力美学装好一个家,跟街上所有人一样。
他还没碰到黄铜门铃,大门就开了。
一个手里拎着垃圾袋的女人被他吓了一跳。
“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晚一点才来。姜刑警,对吧?抱歉,我手脏,就不握了。”
她贴着他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前院的垃圾桶。蜂蜜色头发随意盘在头顶,身上带着被太阳晒暖的水果气味。姜载勋看着她掀开桶盖,用两只手把垃圾往下压。
她转过身,露出毫无戒备的笑,牙齿很白。姜载勋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眼前这个女人吸引,让他一时有些狼狈。
八个月了,他几乎忘了这种感觉,短暂的如释重负之后,羞耻紧跟着涌上来。
他避开韩雅琳的视线,跟着她进屋。
“谢天谢地,垃圾明天就收。昨天吃了鳗鱼,这种天气里,没有什么比鱼骨头发臭更可怕。”她又从他身边走过,在门槛处擦过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差点下意识伸手抓住她。
“我知道现在不该吃鳗鱼,不过是养殖的,完全合法,而且真的好吃。进来吧,我先洗手,马上就来。”姜载勋跟着韩雅琳进屋,房子果然不出所料,昂贵讲究,又刻意布置成一副漫不经心的知识分子模样。
嵌墙书架里的书塞了双层,地板是浅色宽木板,沙发上搭着南美羊毛毯。他们肯定还有一处海边度假屋,周末跟那些有钱朋友一起吃海鲜、喝酒。韩雅琳朝圆木桌点了点下巴,让他坐。
桌上已经放好铜制保温壶、粗陶杯和一小碟饼干。通往小院的玻璃门旁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韩雅琳和一个年纪明显大很多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男人正兴奋地朝空中比画什么,她则带着亲昵的神情望着他,“我一直在等你们来。”
她倒了两杯咖啡,坐下,“说真的,我还奇怪警方怎么到现在才找我。”
她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让姜载勋想起某个女演员。他交叠双腿,逼自己进入职业状态,“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的?”
她把垂到眼前的一绺头发吹开,“我当然只知道报纸上能看到的东西。但韩智妍被杀,和徐恩淑正在写的那份手稿之间,巧合也未免太明显了。那份东西,金英浩和我已经看了几个星期。如果换成我查案,我会觉得这相当可疑。”
姜载勋感觉到她批判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第一次读手稿是什么时候?”
“她上传第一部分以后马上就看了。也就是7月初,那部分主要是受害者的人物塑造。真正写到谋杀的部分,是大概一周前看的。”
“你知道她写的人是谁吗?”
韩雅琳吹了吹咖啡,“我当然猜到了,她是从楼下那两个年轻姑娘身上找灵感。不过没特别在意,写小说本来就是从现实里摘东西。”
“你见过韩智妍?”
“见过一次。今年3月,徐恩淑办过一次晚宴,她帮忙上菜。”
韩雅琳也参加过那顿饭,姜载勋在记事本上重重写下:晚宴。
“金英浩那天也在,对吧?”
“在,还有别的人,我丈夫也在。”
是错觉吗?提到丈夫时,她似乎迟疑了一下。她若有所思地用舌尖润了润嘴唇,又拿食指轻轻抹过去,是故意给他看的?姜载勋逼自己集中注意力,“那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们经常出去参加聚会,所以那一天没有清楚到让我记得每个细节,印象里挺愉快。你具体想问什么?”
“比如有没有争吵。”
“嗯……好像没有。”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
姜载勋低下头,“韩智妍和客人有过接触吗?”
“我跟她聊过几句。问她适不适应首尔,决定申请什么专业没有。其他时候,无非就是她和另一个年轻人上菜、收盘子时说几句客套话。”
她停了停,“不过现在想起来,晚一点的时候,我看见金英浩在厨房里跟她讲话。”
“我会记得,是因为他对她提高了嗓门。”
姜载勋抬起眼,金英浩自己可是说,根本没跟智妍说过话。
“知道为什么吗?”
韩雅琳摇头,又一绺头发从发髻里松下来。
“你刚才说,徐恩淑的手稿和韩智妍的谋杀之间一定有关联。能具体说说吗?”
“我知道的不比媒体更多。我们周初其实根本不在首尔,我丈夫星期二在大田有个画廊开幕活动,我跟他一起去的。不过凶手显然看过那份手稿。”
“你没有把手稿给别人看,也没有跟别人提过?”
“没有。我们写作小组的规定非常明确。所有材料百分之百只限我们三个人。”一个极浅的笑从她柔软的嘴唇上掠过。
“不过,我觉得我们一直在绕着真正的问题打转。”姜载勋伸手想拿咖啡杯,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够稳,只好又缩回来。韩雅琳刚才靠近他的画面不断闯进脑海。姜载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案件。,“一个问题是,有人读了徐恩淑放在谷歌文档里的文字,然后拿去作恶。”
韩雅琳说:“另一个问题是——现在是谁在继续写?”姜载勋喝了一口咖啡,把落在桌上的几滴抹掉。
“继续写?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
她起身,从隔壁客厅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以后,把屏幕转向姜载勋。
她浅色的睫毛上沾着细细的血溅痕,像苍白皮肤上的金银丝饰。
她把那印记戴在脸上,像一件首饰。
他赐给她永恒的美。
她的朋友得到了一次飞行。
慷慨的礼物。
现在你们看见我了吗?
“后面还有,昨天深夜上传的。谁写的?”
姜载勋低骂了一声,从紧身裤里摸出手机,打给白素妍。
她立刻接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我刚刚才意识到那是新文本,不是徐恩淑写的,我已经跟她确认了。现在正在查登录位置和登录方式。”
“很好,我现在回去,把组里的人叫齐,等会儿茶水间碰头。”姜载勋挂断。
除了凶手,还有谁会跑到这几个作家的谷歌文档页面上,把故事继续写下去?
这一下,几乎把一件事钉死了:谋杀和小说手稿,根本分不开。
他站起来,朝韩雅琳点头,“我们很可能还要再找你。在那之前,只要想到任何可能与调查有关的事,立刻联系我。”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径直走进狭窄的门厅。黑色大门上装着一整套复杂得过分的锁,他看了一眼,竟一时不知道该拧哪一个才能出去,“放心。来过七八次以前,没人知道这门怎么开。”
韩雅琳跟到门厅,停在他身后,姜载勋往旁边让了让,她上前去够最上面的锁。
“说不定这是个信号,意思是你应该留下?”她带着戏谑看了他很久,随后把门打开。
等姜载勋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前院,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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