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手上动作未有停下之意，喻子舒呼吸一紧，心中升起几分惊，忙声阻止：“等等——！”
他未料看似眼前这清清冷冷的小美人行事竟这般莽撞，一句话不说便又要扒他衣裤，激得他瞠目结舌。
好在他这一声惊呼后，对方的动作总算被叫停，抬眸无声朝他看过来。
他立马弯唇露出笑来。
“我觉身上伤处无碍了，能不能先缓缓？”
才说罢就被她看得眼皮直跳，喻子舒面上的嬉皮笑脸登时收敛不少。
孰料小美人盯着他说完后，淡然移开视线。她垂首探身，手指微动，毫不留情地扯开他最后的底线。
喻子舒闷哼一声，立马瞬身出了层虚汗。
简直是痛不欲生。
晨光被残壁拦去大半，破庙中光线仍显昏暗。
崔渺手上的动作悄然放慢。她全神贯注盯着这人腿上伤，比之上半身的还要触目惊心，此番衣料黏着皮肉，若要强行撕开治伤，一般医师皆会罢手不干。
倒也不是难治，而是——
手上动作未停，她侧目悄然掠过青年神情，对方虽一直龇牙咧嘴，但除去最初那声，再没发出杂音，额冒虚汗时还能动也不动。
这般配合的病人实在难遇。
待彻底包扎好，崔渺舒了口气，就见那张满是汗的脸似笑非笑地转过来。
青年又恢复了原先的姿态，唇角上扬道：“姑娘对在下真是用心。”
闻声崔渺只背身对他，去收好陶罐与沾血碎布，懒于再听他多说。
喻子舒的目光落到不远处佯装忙碌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瞬才挪开。
同他几乎赤身裸体的落魄姿态相比，她身着白衣不染纤尘，连方才一番包扎也未能在那衣裳上沾染一丝血色、药汁，倒是尤爱干净。
许是山野中医女一类的人物。
眸光回落，他重新试着瞧清自己身上包扎过的模样，却登时傻了眼。
且不说别处，单是胸口纵横交错，毫无章法的包扎手法，断不可能是出自医者之手。包得他活似个要被草草抛进野地的尸体。
这包得也太丑了。
饶是心中一吐为快，喻子舒倒也不甚在意究竟这药是否管用。
从穿来那日起，他便发现这副身体有些异状，或者说可能是他穿进来才导致了些异样——但凡来自书中人的伤害，最终都会很快消失殆尽，连痕迹都不会有。
即便是常见的致命伤也照样不能要他的命。
可能这算是对他莫名穿书的补偿。
不过说起来，从在庙里醒过来后，他的左脸就一直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毒虫咬了。
不知是什么虫子，竟这样毒，咬得他又疼又痒。
偏偏这会儿手臂尚未恢复，他连想抓挠也没辙。
喻子舒眸光一转，见那姑娘仍只留给他道冷漠背影，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
他这一声兴许突兀，背对他的身影肩头微耸，慢慢转过头来的模样便如惊雀一般楚楚。
那双澄亮明净的眼温软看过来，喻子舒登时熄了声。
他好半天才想起自己问了什么，又发觉对方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垂眸看他。
只觉喉中一噎，但倒也没泄气：“不愿说？不打紧，那说些别的怎么样？”
“琴棋书画？棍棒刀剑？”
……
他一连问了好几句，说得有些口干舌燥，那姑娘却仍是不为所动。
喻子舒瞄一眼破庙正中的神像，又看一眼不做声的姑娘，没来由地笑了。
得，一间屋里两尊大佛。
外面又起了风，刮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那安安静静的姑娘总算是起了身，小跑两步过去关上庙门，隔了外面来的寒风。
喻子舒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关庙门，本以为她又要坐回原处不理人，悄然动动指尖。孰料一双浅色绣鞋却在他脸侧停下，人也跟着蹲下同他大眼瞪小眼。
“终于肯理我了？”
他说出这句话后，抬眸对上她那双眼。对方黝黑的眸微动，在他侧脸上极快地掠过后，有些心虚地移开。
一小块饼便被怼至他嘴边。
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恰好一口便能叫人吞下的饼，悬于他上方，只消张嘴便能吃到。
此刻美人别过脸不看他，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她露出衣领的，一截柔嫩的脖颈。喻子舒视线掠过，若无其事错开眼，张口咬住那块饼，将其在齿间费劲咀嚼。
太干了。
他费力咽下，才发现崔渺也在吃着干烙饼，心道这莫不是她唯一的口粮。
喻子舒眸光微动，看着她小口啃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模样，喉间一紧，再开口声音不觉发涩。
“你原本孤身一人，要往何处去？”
他说完，悄无声息又动动腕骨，也未期她真会回应。
孰料原本还在安静啃饼的人挪近些来，睁着双清凌凌的眼盯着他，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可惜眸光太软，也骇不住人。
一双水眸中映出他狼狈相，喻子舒一笑，正待再问她一次，却见对方指了手中所剩无几的饼，不等他再做反应就兀自出庙门去。
庙门短暂开闭，漏进几分寒。
待庙中重新归于宁静，方才含笑躺卧之人面上笑意渐褪。
喻子舒轻悠悠起身，眸光凝然烙在门上，她去时尤记得仔细关好门，对他这个“病人”算得上用心。
弯身解下小腿内侧匕首，冰凉触感攀上指尖。他骤然抓紧它，却又敛眉不语。
从醒来发觉面具被人摘去时，按以往行事，他已打定主意将眼前人除去。
分明在她头回起身去关庙门时，他气力便已有所恢复，也该趁她背身之际立刻动手。已见了不该见的，看在她行善事的份上，给她个痛快已是格外开恩。
即便她什么都不肯说，从她的衣料、鞋底的泥，他轻易便可判断——她应自首阳山来。
到时将她尸首葬于此，也算还乡，至于家人想也易寻。
待她死后替之好生安葬，再给她家中遗者送去金银财物、冬衣食粮以做抚慰便是。
他原是这么想的。
穿来以后战战兢兢十数年，他早已习惯干净利落地处理这些。
但——
指腹刮过锋利刀刃，喻子舒看着涌出的鲜血眉头也不曾皱，像感觉不到疼。
艳红血珠沿指节迟缓滚入掌心，他垂眸看着那道划口，几息之间，血止了，皮肉合拢，最后连痕迹都没留下。
手中闪烁寒光的刃面上，映出他的脸。
侧脸一处红晕，明显是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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