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更迭
年后建康落了三日大雪，湖中烟树，梅枝清白。
这年冬，陈蒨病重，召后宫嫔妃与各家王侯轮流侍疾。其中最多的，还是皇后和陈顼。
病中的陈蒨更加依赖陈顼，甚至封他为扬州刺史。
魏晋以来，扬州一直作为政治与经济的中心为国家仰仗，东晋时期扬州刺史往往由宰相兼领，甚至重于令仆。而桓楚的建立者桓玄篡位前自领扬州牧。梁朝也是派遣近支宗室刺扬州。
如今陈蒨这样做，几乎给与了陈顼国家的实权。
而陈蒨病重，最惶恐的人还要属烟晴。
她身为妃嫔，却无一子半女傍身，若陈蒨驾崩，沈妙容上位，她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烟晴最近急得口舌生疮，偏偏陈蒨病中只要九嫔以上等级的妃嫔侍奉，她连陈蒨的门都进不去。
这日晚，烟晴在安华殿祈福归来，宫人掌的灯忽然灭了。
烟晴扶住了旁边的侍女：“过了这段路就有灯了，到时你去引一下火。”
侍女扶着她慢慢移动着，走至承安门外时，忽然见一道黑影闪过，由于只是一晃，烟晴只看到一双漓纹金线的靴子。
她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只见那靴子的主人回过头来，眼神警惕地看向他。
而此时，靴子的主人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华梧宫的大门。
烟晴大惊，却极力掩盖住声音的颤抖，问道：“谁在那儿？”
靴子的主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藏到了门后。
烟晴吓得紧紧攥住侍女的手，快步走了几步，眼见着转弯，她忽然拼命地飞奔起来。
因为刚刚那双靴子的主人，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安成王陈顼。
夜半入皇后宫中，这件事传出去，恐怕对朝堂都是一阵惊涛骇浪。烟晴觉得周身都似乎坠入了冰窖之中，她拼命地向前跑去。
而此时，安成王也将刚刚的事情告诉了沈妙容。
后者一听，立刻警铃大作：“她定然认出你了！”
安成王微微蹙眉道：“那便留不得了。”
说着，他唤了几个人进来，略略吩咐了一下，那些人都换上了夜行衣，潜伏到了宫中。
而这边烟晴一路狂奔，可却觉得自己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不敢回头，眼见前方就是舞坊，她一个闪身溜了进去，顺手关上了大门。
烟晴气喘吁吁地拍开贺岚的门，此时她还未睡去，看到烟晴，也是一愣：“晴列荣，您怎么来了？”
烟晴看了一眼门后，急急地说道：“后面有人追我？”
贺岚赶忙拉她进来，关上了院门：“怎么回事？”
她问话的功夫，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紧随而来的是数十位手握长剑的蒙面人。
看到此处，贺岚心下一惊，拉着烟晴后退了两步，可这些人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这是得罪了谁啊？”贺岚无奈地看着她，而此时长剑已经冲着烟晴的面门而来。
贺岚也来不及再问她什么了，飞身一脚就踢在了那人腹部，他的剑脱了手，贺岚立刻捡起来，对烟晴大喊：“后退！”
她上前两步，长剑挥舞的如同飞花。想起屋内还有长乐，贺岚逼近了众人，想要将人逼出院落。
长乐听见动静，打开门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贺岚身处一群黑衣人里，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那人的胸膛。
血花四溅，长乐惊出了声。
“带着晴列荣走！”贺岚冲后喊道。
烟晴想到这件事，她摇着长乐的手臂：“我得见官家！我得见官家！”
长乐一脸迷茫：“这，现在怎么去找官家？”
烟晴则一直重复喃喃道：“不行，我今天一定得见到官家！”
这一会儿的功夫，贺岚已经解决了五六人，将他们成功逼到了院落外后，贺岚的头发散了，脸上沾染了血迹。她听见黑衣人对手下说：“解决了她，再去解决那个女人！”
黑衣人伸手时，贺岚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山茶花。
官家对外宣称玉茗教已经被围剿了，但此时的黑衣人又怎么会带着玉茗教的图腾。
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迷潭，直直要将贺岚吸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长剑握的更紧了些。她想起身后的烟晴，趁着黑衣人没发起攻击的时间，她冲身后喊道：“烟晴，你要做什么，就快点去，这里有我挡着。”
烟晴第一次见识到贺岚的武功，这时候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贺岚之间的差距。
说着，烟晴飞快地向内宫跑去，一路上她的发钗掉了一地，可她没有回头去捡。
长乐见状，也飞快地向角门的方向跑去。
路上一片漆黑，她穿过宫道，迎面撞上巡逻的张景。
“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哪？”
长乐匆匆对他行了个礼：“回张大人，舞坊那里有一群黑衣人将贺掌仪围了！”
张景面色一紧，下一秒已经带人跑了过去。
长乐咬咬牙，冲向了角门的方向：“阿祥！救命！”
而这边，贺岚将那些人逼到御湖边，晚风吹起她的面纱，此时贺岚已没了退路。
烟晴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招致这样的祸端，而此时看到那人手腕上的山茶花，贺岚坚定了一个猜测。
所以，她一定要撑到烟晴将事情传达出去。
想到此处，贺岚凄厉地笑了一下，手中长剑纷飞，她轻身一跃，踩着其中一人的头，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娘们下手真狠啊！”其中一人感叹道。
而他话音刚落，自己的腹部就被贺岚刺了一刀。
“我靠，她来真的！”那人哀嚎着倒地，而此时面前的黑衣人还有十人。
贺岚的体力在慢慢下降，出剑的速度也慢了许多。黑衣人观察到她的疲惫，其中一人悄悄绕到了她的身后，一剑下去，贺岚的肩头多了一道伤口。
她吃痛的捂住肩头，回身一剑刺向了那人的心口。
此时血迹染上了衣衫，贺岚的手开始颤抖，她从进攻变成了躲避，可手臂上还是多了几道伤口。
黑衣人还有五人，此时他们正呈包围势，将贺岚逼到了一角。
贺岚的嘴唇已没有了血色，看着那人劈来的长剑，她想要抵挡，却被打掉了剑。
那柄剑冲着自己心口刺来，贺岚再也没有了力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渝郎，对不住，我......”刺痛感并未袭来，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极速的下坠，砸向御湖的冰面，整个身体浸入了水中，御湖里刺骨的冷。
她不知道烟晴有没有将消息传到，也不知道，江令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哭？
朦胧间，她听见了另一声入水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那人穿着石青色的官袍，手指的触感，好像江令。
“渝郎。”贺岚闭着眼睛，感受到一道力量将她拉出了湖面。
江令将贺岚抱出了御湖，此时张景已带人将几人全部制服。此时打斗声止，但他仍然记得刚刚的场景，贺岚一袭素衣，剑舞生花，那样的场面让他为之震撼。
贺循之女，从来不是苟且偷生之辈。贺岚满身是伤，却始终紧握长剑，以一敌十，这该是怎样的勇气？
此时江令将贺岚抱起来，快步走向了那道垂花门。张景手下的人将那些人带走，看着江令的背影，急匆匆向太医院跑去。
贺岚浑身是血，衣衫尽湿，脸上也没了血色。将她抱在怀里时，江令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第一次这么慌张。看到贺岚同屋的长乐回来，他想也不想就叫住了她：“快来，给她换一件干的衣服。”
长乐看到浑身是血的贺岚，吓得双手都在颤抖。
黛蓝听见动静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她腿软了一下，几乎跪在了地上。
“快点，把炉子生着，我去拿干净衣服。”
她指挥着长乐，将江令推了出去：“还请江大人在外等候。”
门关上了，但江令仍旧站在门前，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有长乐的惊呼声，有黛蓝吸气的声音，唯独没有贺岚的声音。
他好像感受不到她的生命了。那样微弱的呼吸，那样重的伤势，最后一刻若不是他挑开了那人的剑，恐怕那柄长剑就会直接刺向贺岚的心口。
就差一步，江令想到刚刚的场景，只觉得后怕。
此刻他立在门外，无助地像走失的孩子。他心里满是恐惧，他害怕自己失去唯一的信念。
江令颓然地蹲在了地上，嘴唇咬着手臂，怕自己的声音惊动到门里。
他觉得自己很冷，或许是因为身上湿透的衣衫，或许是因为恐惧失去。
可是此刻，他真的害怕极了。
张景带着一位太医匆匆赶来，看到江令颓然地蹲在门外，他没有作声，带着太医进了房间。
此时贺岚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太医检查了她的伤口，掏出几瓶药来，其中一颗塞进了贺岚的嘴里。
“贺掌仪身上的伤口不深，只是伤处太多，又加之坠湖，恐失血过多，伤了根本。”
张景急急地问道：“该如何？”
“先熬上一副驱寒的方子，这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这些时日屋里一定要长久地生着炉火。”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张景追问道。
“这，现下老夫也不敢保证。”
“贺掌仪如今身体太过虚弱，能不能撑过去，老夫不敢说。”
“你！”眼看着张景就要着急，黛蓝忙道：
“还请太医快开些药，我马上去熬。”
“哎，老夫这就写。”太医写着药方，张景看到江令无助地站在门外，看着床上昏迷的贺岚，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此刻张景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官服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就连张景都觉得冷，可江令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呆呆地望着贺岚。
张景不忍地别过头去，长乐此时由黛蓝带着去熬药，屋中一片寂静，他也慢慢走出了房间。
窗外是残破的月，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华。此时陈蒨床前只有烟晴一人，她跪在床边，死死低着头。
陈蒨听完她的回话，重重地咳了两声，撑着坐起来，看向下方跪着的烟晴：“这件事事关重大，爱妃可曾告诉了旁人？”
烟晴诚实地摇头：“未曾。臣妾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不敢耽搁，赶忙来告知官家。”
陈蒨努力牵扯出一个笑容来，起身蹲在了烟晴面前，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爱妃不愧是寡人最宠爱的。”
“官家。”烟晴怯生生地看向陈蒨，此时她眼里有泫然欲泣的泪，让人看过去就觉得心生爱怜。
陈蒨却缓缓抱住了她，让烟晴靠在自己怀里，侧头在她耳边说着：“你立了大功，寡人会封你为昭仪，位列九嫔。这样，皇后就不敢动你了！”
“官家！”烟晴滴了一滴泪，“烟晴不求名分，只求官家能够平安，不受人蒙蔽。”
陈蒨点点头：“是啊，不受人蒙蔽。这是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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