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
这两个字入耳,引得温妤瞪大双眸。
这便是与纪家定下婚约的那位宋公子?
当真是冤家路窄。
那宝蓝锦袍将扇子“唰”地展开。扇面上赫然绘制着一幅美人春睡图,刺得温妤恨不得自戳双目。
“宋宏在兵部当差露了大脸,听说连兵部侍郎都夸他‘少年老成’,不想他竟有你这般不成器的手足——喂,你这当嫡子的,什么时候也去露一手?”
身旁另一个人立刻接嘴,阴阳怪气地附和道:“露什么手?连赏花宴的帖子都不敢一个人接,回头成了亲,怕不是要让新娘子替他挡在前头。”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被众人针锋相对的宋安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只是垂着眼帘,将洇湿的茶渍缓缓擦拭干净。
石桌上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缩在那一圈人的脚边,周围人怕惹事,竟无一人替他言语半句。
温妤身旁的春鸢听见这番动静,哪里还站得住,当即便要冲上去辩理。
“闭嘴!”
孙嬷嬷抬手将她死死摁住,再一抬头,温妤竟趁机跳了出去。
孙嬷嬷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温妤的声音已经传来。
“锋芒外露未必是真才,藏锋守心方为君子。今日入宫乃是寻雅趣,倒不知诸位原是宋公子家的裤子,专盯着人家兄弟论长短。”
方才哄笑的众人骤然一静,脸上戏谑之色僵在当场。
为首的宝蓝锦袍转过身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扇子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她一遭,旋即恍然大悟般嗤笑着对左右道:
“哟,我当是谁——原是纪二小姐,你们老太太过寿那日,我还登门道贺过呢。”
他的目光在温妤和宋安之间来回溜了一圈,笑意愈发深了:“怎么,这是还没过门,便先护上了?”
身后几个公子跟着起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周围聚集了很多看客,虽早不满为首之人的行径,却不敢招惹,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热闹。
宋安指尖攥紧袖角,被这一席话臊得耳根发烫,但到底涉及姑娘家清白,不能再无视,只得硬着头皮:“我二人光明磊落,并无逾矩。还请诸位莫要胡言打趣,坏了姑娘名声……”
温妤听着这番苍白的辩白,心口仿佛被一块石头压着,愤懑堵在喉中之时,衣袖被人扯住。
奈何孙嬷嬷一人抵不过两人,这边刚拉住温妤,那边春鸢又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我们姑娘只说了句赏花,公子倒是把没影的事说成了真的一般。贵府的家教便是当街造谣吗?公子胡言乱语,我一个小丫鬟大不了挨顿板子,公子您呢?您丢的可是贵府的脸面!”
宝蓝锦袍被她这番伶牙俐齿怼得一噎,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屑的冷笑:“都说她在寿宴上失踪,换了衣裳才回家。清清白白?啧——谁知道呢?”
所有人都在退,不动声色而又理所当然。
她们害怕被那张烂嘴一并扯进去,又觉得站在温妤旁边本身便是一种表态。
但她们宁愿不表态。
这时,孙嬷嬷眯了眯眼,一步站出,沉声道:“老夫人的寿宴,我老婆子就在旁边盯着,姑娘什么样,夫人什么样,老身一清二楚!是谁传出去的话?”
她虽不喜欢温妤,却无法容忍外人恶意曲解纪家的行径。若不在此处解释清楚,人言可畏,纪家往后还做不做人了?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质疑。
“他们自家的人当然替自家遮掩……这话谁信啊?”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为外男出头,本就不合规矩。”
“宋安素来懦弱,真有什么,多半也是纪姑娘招惹……”
人群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讥讽揣测缠作一团,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周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穿透嘈杂。
一只手逆过人群,从旁侧伸过来,稳稳挽住温妤的手臂。
“这满园子牡丹,哪一株是你永平侯府种的?哪一桌酒菜是你掏的银子?”
那人穿一身烟青色窄袖,配月白挑线裙,通身干净利落,说出的话也令温妤愉悦。
“既不是你家园子,又不是你做东。在这里拿着你爹的爵位当令牌——你爹知道吗?”
宝蓝锦袍的周公子脸色变了。
他干笑一声:“袁姑娘今日好雅兴。不过就是咱们几个跟宋公子和纪姑娘之间的小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小事?你分明是想毁了纪姑娘的清白吧。”
“姑娘何必上纲上……”
“四皇子到——”
内侍的声音猝然打断这片剑拔弩张的混乱。
众人不得不敛声止语,回身面向宴席的主人,规矩地见礼起身。
人潮躬身而又站起,宛如海浪一般汹涌。受礼之人却浑然不在意这些,侧身走近。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温妤头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温妤错愕地瞪大双眼,福身的姿势一滞,颤颤巍巍抬起头。
走在最前的是四皇子,也是那日温妤见过的的“表兄”。
他一身绀色长衫,外罩玄色对襟褙子,手持折扇,唇角微扬,端得一派风流倜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人。那人一袭月白衣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形挺拔,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仿佛是一面尚未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而威仪自生。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袍角微微拂动,盖过满园锦衣华服的男子。
不仅温妤,满园的世家女都看见了他。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闺秀们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抬手理了理鬓角;有人悄悄把遮阳的团扇移到下巴边,露出精心描画过的眉眼;还有人团扇半掩粉面,踮起脚尖往花架处迅速瞥了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羞怯。
心里却不约而同揣着同一个念头——
四皇子府里姬妾环伺、艳色无数,可眼前这位世子的府中,至今半个通房也无。
“我等方才不过是席间闲谈,二公子素来性子沉静、不喜张扬,我等一时失度,玩笑话说得直白了些,并非有意折辱……”
周公子赔着笑上前,一番颠倒黑白解释方才闹剧。
趁这间隙,温妤悄悄问了身旁的袁姑娘一句:“那人是谁?”
袁姑娘诧异地望她一眼,蹙眉解释道:“宁远国公府的世子——你竟不认识?禁军骁骑营指挥使,四殿下的表弟。”
宁、远、国、公、府、世、子?
四、皇、子、的、表、弟?
温妤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慌不择路地乱跑:
完了完了完了!
她温妤真是撞大运了,居然睡了这么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现在逃命来得及吗?
怪不得他对四皇子一口一个“表兄”,对他妻子一口一个“四嫂”——不对,不是正妻,否则今日这场宴会便不是选妃宴了。
温妤呼吸节奏乱七八糟,周公子已讲完全程。那四皇子听罢,显然只当是少年人宴间口角,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摆手道:“行了,那散了吧,宴席要紧。”
若再纠缠误了时辰,少不得又要被他父皇唠叨。
周遭皆松了口气,正要散去,时茂的目光却落在温妤身上,瞥见她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对着未散的人群,他突然开口,语气沉冷:“给纪姑娘道歉。”
“什么?”
周公子侥幸的笑容倏然凝滞在脸上。
见他愣怔,时茂眉峰微蹙,一字一顿清晰道:“周颐,给纪姑娘和宋公子道歉。”
周公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不过是玩笑话,他和宋安早是旧相识,纪家这位小姐自己又没说什么……
但时茂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微微侧过头,眉梢挑高一寸:“嗯?”
周颐被像是一只亟待钻出土的地鼠,没来得及出头,便被那道沉沉的目光压回泥泞。
顾及时茂的身份,他艰难地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宋公子、纪姑娘,方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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