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谢策”那支队伍一头扎进了三号隘口后,刀疤脸心腹便踩着荒径碎雪,风一般地往大营赶。
越靠近营区,巡逻的哨卡和往来的人影便渐渐多了起来。
为免引人注目,疤脸在一处僻静林子停下脚步,左右扫过枯木乱石,确认无人窥伺,才抬手扯下脸上碍事的深色蒙面巾,随手塞进怀里,又拢了拢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把衣襟扯得严实,刻意压着肩背,扮成个刚从外营办杂事归队的寻常辅兵。
疤脸调匀气息,低垂着头,朝着营区侧后方那道守卫最是松垮、查验也越是敷衍的的破旧侧门走去。
彼时天色阴沉,寒风料峭,路上行人皆缩肩埋首,只顾着赶路避寒,没人会多瞧一个不起眼的辅兵,这倒省了疤脸不少麻烦。
穿过堆着的废弃木料,再拐过破旧营帐的乱场,就是通向侧门的狭窄小径。
疤脸刚要抬步转过去,斜刺里突然撞过来一道慌不择路的人影,直直朝着他怀里扑来!
疤脸反应极快,脚下微微一错,侧身让开半步,右手闪电般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刀,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袭击的准备。
待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冲过来的竟是宋通判家的小丫头宋清。
宋清此时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裙摆沾满了血污泥点与冻硬的雪水,湿冷地贴在腿上。发髻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浸透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脸颊,鼻尖与耳朵冻得发紫,唇色褪得只剩一层薄白,唯有额角渗着细密冷汗,与冻僵的脸颊形成极诡异的对比。
看样子,她是拼了命地跑回来的。
宋清心不在焉,压根没料到拐角有人,自个先被吓得魂飞魄散,低低“啊”了一声,踉踉跄跄退了半步。
方才在山路上连滚带爬,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停下来才发觉自己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也酸得发软,她只得扶着旁边的歪木桩,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疤脸迅速挤出几分木讷的温和神情,眼神却在宋清周身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放缓了声音,听着倒像个不善言辞却好心肠的老实人:“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需不需要……搭把手?或者,我送您回去?”
疤脸记得这姑娘。宋通判的独女,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机城府,以前在营中偶遇,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细声细气地应一声便匆匆走过,像只受惊的小鹿。
偶尔被他撞见问话,也是问什么答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底细套个干净,是最好摆弄、最不会惹麻烦的那类人。
宋清心神不宁,下意识地接口:“哎哟,是你啊……我、我要去找云参议!有急事!”
云参议?
刀疤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悄悄攥紧了。
这个节骨眼上,宋清一身狼狈地从营外方向跑回来,慌慌张张、失魂落魄,开口就是要找那个近来屡次搅局、精明得可怕的云岫?
能有什么“急事”?
联想到自己前日刚在偏僻林间干净利落地“处理”掉那个从三号隘口逃回的真传令兵,联想到先生的计划正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再联想到云岫那女人素来心细如发,难保不会从某些蛛丝马迹中察觉端倪……
疤脸于是多嘴追问了一句:“找云参议?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传达?还是宋姑娘您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这荒郊野岭的……不妨先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换作平日,以宋清那点浅显的心性,被人这么“诚恳”地一哄一骗,关切地问上几句,怕是早把路上如何摔跤、如何看见那具传令兵尸体、父亲如何惊恐崩溃、自己又如何下定决心回营报信的事,像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说不定还得掉几滴委屈害怕的眼泪。
可今日不一样了。
父亲带着她仓皇出逃的懦弱,又在半路折返回来的转变,冰天雪地里那具狰狞尸首带来的视觉与心灵的双重冲击,以及自己咬着牙、忍着痛、顶着寒风跑回来的那份悲壮决心……这一连串坎坷经历,让这个一直生活在父亲羽翼下、循规蹈矩的深闺少女,心境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
宋清本是要顺着疤脸的话头说下去,忽然又顿住了——等等!这人是秦松的心腹侍从!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条偏僻的乱场小径上晃悠?
秦松此刻该在帐中理事,或是称病不出,他的贴身侍从,不该在此处游荡才对。
这些念头一转,宋清立刻清醒了大半。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故作轻松地搪塞:“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闷得慌,想找云姐姐说说话,都是女儿家的闲事。”
可疤脸又是什么人?常年替秦松处理脏事,察言观色、辨人心思,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宋清这飘忽的眼神、生硬的掩饰、越强调没事越是露馅的模样,在他眼里跟把“撒谎”写在脸上没两样。
疤脸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丫头,十有八九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很可能是跟传令兵尸体、或者先生的其他安排有关!她现在慌慌张张跑回来,急着要找云岫,就是要告密!要把她看到的东西捅出去!
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半分变数都容不得,这宋清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搅屎棍,必须立刻摁住,绝不能让她见着云岫。
疤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姑娘……真的,没什么事吗?”
宋清被他这骤然改变的气场所慑,心头警铃大作,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真、真的没事!我先走了,云姐姐该等急了!”
说罢,她转身就想快步离开。
然而,就在宋清转身的刹那,疤脸一步踏前,左手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宋清痛呼一声,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同时,疤脸右手寒光一闪,一柄冷冰冰的锋利短刀,已然抵在了宋清的后腰要害处!
“现在,”疤脸心腹凑到宋清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了吗?宋姑娘?”
军营外二三里地,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积雪厚厚地盖着枯黄的衰草,嶙峋的怪石从雪被下戳出来,风穿过石缝和枯木,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幽幽地叹气,又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痛苦地呻吟。
这里真是偏得很,平日里连砍柴的樵夫都嫌路远不来,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赵虞候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及踝的积雪,慢慢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锦袍,料子虽好,边角却已有些磨损,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领口的毛有些稀疏。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酒坛子,坛身是粗陶的,贴着张早已褪色发白、边缘卷起的红纸,上面墨笔写的“杏花春”三个字,也淡得快看不清了。
赵虞候在乱石堆里来回走了几步,最终在一处稍显平整、背靠着一块巨大山岩的地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脚,有些粗暴地踢开表面的积雪,露出底下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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