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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3

小说:

港岛盼春[先婚后爱]

作者:

鹿栀夏

分类:

现代言情

晚上九点,顾盼春坐着应家的专车,从码头回到加多利山时,山上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应家大宅依山而建。

一百年前,应家祖父从英国来港,最早只建有三栋主楼,后来随着家族枝叶渐繁,生意越做越大,又陆陆续续添了东楼、西楼、藏书楼与后面的佣人宿舍等等。

到如今,形成了足足十几栋的别墅群,几乎占了整片山头。

而百余年间,应家在港岛的地位,早已不再只是一个姓氏。

而是意味着财富、地位,以及某种根本无需明说的分量。

顾盼春偏过脸,隔着车窗远远望出去。

层层叠叠的暖黄灯火隐没在树影深处,像一场悬在山间、百余年都没有醒来的旧梦,也像一座寻常人很难真正踏进去的空中楼阁。

毕竟普通人即使是想进应家谋一个最不起眼的差事,也要经过数轮履历筛选、背景调查与面试。

但即便如此,钻破了脑袋,仍未必能留下。

车驶进侧门时,主楼一带仍旧灯火通明。

顾盼春刚下车,便看见Mr.Hale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年近六十的英国男人穿着深色绅士马甲,领结端正,银白色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佣。

顾盼春立即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Mr.Hale。”

她微微低头。

男人从她身边径直经过,只略一点头,并未停步。

顾盼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在应家,佣人与佣人之间,也从来不是平等的。

这里有一套延续了近百年的秩序。

没有人把它写进佣工手册里。可只要在这里待得足够久,自然就会对自己该站在哪里,心知肚明。

地位最高的,是从应家初到港岛时便跟随左右的那几支港籍世仆,以及当年随应家先祖远渡重洋来到香港、至今仍留在大宅供职的英籍家仆。

陈管家和Mr.Hale便是其中,德高望重,最有分量的两个人。

有些年轻的应家旁支见到他们,甚至也会客客气气叫一声“陈叔”或“Mr.Hale”。

再往下,是后来从广东各地来到港岛、几代人都留在应家做事的旧仆。

顾家便属于这一层。

顾盼春的祖父年轻时从潮汕来到港岛,进了应家。后来顾父又接着留下,在这里娶妻、生子。

直到顾父那年出海出了意外。

顾家只剩下母女三人。

没有男人,也没有能在主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这些年,她们在旧仆里的位置便一点一点降低,遭受冷遇。

再下面,才是应家每隔几年重新筛选进来的短期雇员、外籍佣工与临时帮佣。

来得快,走得也快。和这座大宅之间,很少有什么真正割不断的关系。

这种区别从来没有人摆到明面上说。

可谁能进主楼,谁只能留在后楼;谁有资格跟船、随宴,谁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应家主人几次;

谁犯了错有人能替他说一句话,谁出了差错第二天就会从大宅消失——大家心里都清楚。

应家就像一个微型的世界。

主人有主人的位置,佣人也有佣人的位置。

而每一个人,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无声地摆进了属于自己的格子里。

等那行人都离开后,同值夜的人打了声招呼,顾盼春才沿着后廊一步步往佣人宿舍的方向走。

耳后还能清晰听见,那两个值夜佣人正在聊天:

“出面而家咁难揾工,我表姐间公司上个月又裁咗一批人。”

“所以话,入到应家已经好好彩啦。”

“係啊,人工准时,食住都有,病咗仲有医药津贴。出面边度搵?”

“我阿妈成日叫我醒定啲,千祈唔好犯错。应家呢份工,几多人排住队都入唔到。”

另一人笑了声:“做人要知足啦。”

这种话,顾盼春从小听到大。

甚至顾母也经常这样告诉她,能留在应家,是你的福气。

然而没走出几步,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名字:“盼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陈嘉树。

他刚从外面回来,没穿制服,白色T恤外随意套着件牛仔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个子很高,约莫一米八五,肤色浅麦,肩背舒展,身形是常年运动养出来的利落修长。

五官生得清俊,眉骨不算深,鼻梁却很挺,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下去,整个人有种很干净的少年气,是很典型的港岛年轻男人的长相。

像五月傍晚,那阵吹过半山的海风,清爽、放松。

这些年,应家年轻女佣里喜欢过他的并不少,毕竟他是陈管家的独子,攀上了这层关系,也能在应家仆人里多上不少话语权。

顾盼春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对这些事自然有所耳闻。

有人给他偷偷留过宵夜,有人借着送东西去找陈管家,其实只是为了多看他一眼。

陈嘉树自己却好像从来没察觉过,又或者察觉了,也没太当回事。

见她终于停下,他两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喏。”

顾盼春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弧度上扬了一下。

这是她每次轮休下山,嘴馋时最常吃的,结志街那家需要排队很久的老字号鸡蛋仔。

“你又下山了?”她伸手接过去。

纸袋还是热的,甜香随着热气漫出来,似乎他有特地保温过。

“嗯。”

“这么晚还买得到?”

陈嘉树挑了下眉:“老板识我。”

顾盼春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买鱼蛋也是这么说的。”

被她毫不留情地拆穿,陈嘉树也不恼,只伸手作势去拿。

“咁你食唔食?”

“食!”

顾盼春立即往后一躲,终于笑了一下,卸下了游艇上绷了一整个下午的所有压力。

陈嘉树也笑,目光却落在她脸上:“还热,回屋先食。”

说完这句话,他便挥了下手,转身往另一头去了。

顾盼春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

东西其实很普通,烟火气息浓重,甚至根本匹配不上应家这座灯火辉煌的宅子。

可她抱在怀里,却莫名觉得,微凉的手心,也跟着暖了一下。

————

顾盼春往佣人楼房层走,母亲和妹妹就住在二楼最靠里的那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以竹已经睡了。

女孩侧身蜷在床里,怀里还抱着一只旧得有些褪色的兔子玩偶,乌黑长发散在枕头上,只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

床头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顾母江月莲正端坐在桌边叠衣服,见她进来,第一反应便是朝床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摆出了手语。

——她已经睡了。

顾盼春放轻脚步,也抬起了手。

——睡多久了?

顾母:——刚睡。今天一直等你。

她顿了顿,又比划。

——下午还问了好几次,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顾盼春眼睛里不由有了点笑,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自己妹妹。

顾以竹今年十七岁,比她小了五岁。

大约因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眉眼里还带着一点与应家大宅格格不入的纯净。睡着以后尤其明显,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兔子的一只耳朵。

顾盼春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余光却看见窗台边放着一只沾了泥的小铲子,旁边还有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园艺手套。

她回过头。

顾母已经在解释:——下午又去花园了。

——种什么?

顾母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

——洋紫荆。

顾盼春动作停了一下。

洋紫荆。

应家花园里原本有几株。

应渊喜欢过这种花。

小时候,有一年,园丁准备把西侧花园重新翻修,问过他的意思,他只留下了那几株洋紫荆。

后来便没人再动。

这种花很奇怪。花开得盛,却几乎不结果,只能依靠人工扦插繁衍下去。

以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种花以后,便自己折了枝回来,要在佣人房后面的小花园里养。

已经养死过两次了,今年是第三次。

顾盼春低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片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顾母又比划:她说,等开花的时候,要叫你一起去看。

顾盼春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妹妹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顾以竹什么都没有察觉,仍旧睡得很沉。

她听不见佣人走动的声响,宴会厅的谈笑,听不见山下海面驶过的汽笛声,也听不见窗外枝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轻响。

顾盼春小时候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命运要让妹妹的世界,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便如此安静。

后来长大了,她偶尔又会觉得——

或许在应家这样的地方,安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出了妹妹房间,顾母跟着她进了隔壁,忍不住出言夸赞了她一句:“听说,你今天在游艇上工作做的不错。”

说是隔壁,其实只是这层佣人房里最窄的一间单人宿舍。

一张床、一个贴墙衣柜。再加一只矮小的床头柜以后,便没有多少能够下脚的地方了,比起顾母和妹妹能摆两张床和小沙发的那间房,要小很多。

窗户也只有一扇,推开时能看见,一线被切得窄窄的远处海平面上,维港金碧辉煌的夜景。

但即便是这间宿舍,在寸土寸金的港岛,也已经算得上极好的条件了。

至少比外面许许多多,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的公屋,亦或是转个身都困难的劏房要好得多。

顾盼春从不觉得自己住这间房有什么不好。一个人住,安静。晚上她熬夜看书,也不会影响到妹妹。

她把今天穿过的外套挂进衣柜。

顾母站在后面继续说:“林婶都同我讲了。今天是你第一次自己带人跟游艇,十几个人都没出错。少爷同苏小姐也很满意,她说陈管家对你印象挺好。”

顾盼春“嗯”了一声。

“做得好就要继续做。”顾母替她把那件外套后面的一点褶皱抚平,“应家不是外面那些小门小户。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从小能跟在少爷身边伺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顾盼春没说话。

她走到书桌前,把散在桌面的几本书往旁边收了收。

最上面的一本,是英文版的《Options, Futures, and Other Derivatives》,旁边压着她自己密密麻麻做过的笔记和计算的数字。

顾母只扫了一眼,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她晚上老爱看这些她也看不懂的东西。

“书可以看。但女人到最后,最重要的还是给自己找条稳妥的路。”

她还是忍不住出声叮嘱了一句。

顾盼春收书的动作微顿。

顾母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苦口婆心:“特别是咱们这种出身。”

她并没有恶意,甚至把自己对女儿的人生忠告说得十分认真。

“你想想,你阿爸还在的时候,至少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我们。他一死,你自己也看见了。”

顾盼春当然看见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应家的佣人里,满脸客气的叫她母亲“莲姐”的人,后来开始改口叫她“阿莲”。

以前有人给她们留最好的班,后来最苦最累的活,总会不动声色落到她们头上。

顾母年轻时吃过太多这种亏,所以她教两个女儿的道理一直很简单。

认命、听话、靠近有用的人。

最好是能寻个好婚事,给自己找个能依附的男人。

顾盼春只是静静听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这种叮嘱。

顾母看着她,似乎是怕她油盐不进,又补了一句。

“女人漂亮那几年,很快就过去了。如果以后在外面真认识条件不错、肯认真同你过日子的人,你也别太死脑筋。”

顾盼春垂着眼,语气很淡。

“知道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回答。

顾母终于放心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了隔壁。

房门合上。

顾盼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桌角的小闹钟指向九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摸到藏青色裙摆一角。

半晌,她才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

十点整。应家主楼已经安静下来。

顾盼春避开夜间巡查的人,从西侧楼梯上了三楼。

这条走廊从来没有安排人来值守,那扇深色木门也一如往常紧闭。

因为这里——是应渊的书房。

是应家大宅里,真正意义上的禁地,未经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入。

旁支长辈如此、佣人如此、连Maggie也如此。

顾盼春在门前停了两秒,然后从掌心摊开了那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和应渊协议结婚后,对方亲手给她的。

咔哒。

锁开了,她轻步推门进去,又迅速关上了门。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落地窗外是自山上向下铺开的万家灯火,维港只剩远远一道明亮的光带,璀璨而辉煌。

顾盼春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宽敞的书房,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后面是一个中型套间,卧室、浴室、衣帽间,一应俱全。

除了应渊和她,应家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还有属于她的一半痕迹。

床头柜里放着她的护肤品,浴室里摆着她惯用的洗发水。

宽敞的衣柜最右侧留了整整一排给她,里面都是应渊送给她的各类高定裙子。

这里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秘密,被藏在应家这处最深的地方,却也是一方独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顾盼春走到床边,床上果然已经放好了一个奢牌盒子,黑白配色,山茶花的标志明显。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准备的。

她伸出纤长手指,打开了盒子来,今晚裙子的颜色,却令她有些意外。

红色的,丝绸长裙,吊带很细,布料名贵,从掌心滑过去,凉得像水。不算是耀眼夺目的那种红,但也十分显眼。

她看了一会儿,把裙子抱起来,去了浴室。

温热的水没过肩膀以后,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放松。

顾盼春趴在浴缸边缘,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却无缘无故又出现了下午码头上那一幕。

Maggie伸出手,去挽应渊手臂。动作如此亲密,如此自然。

而她当时站在两步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苏蔓琪喜欢应渊,人尽皆知,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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