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宿在一个阿姨家,到现在也说不上跟她有多熟。
她人倒是客气,帮我收拾出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但住了小半个月,我连她做什么工作都没打听过。我们作息错开,早上她出门我还没起,晚上我回来她已经睡下,偶尔碰面,也就是几句"吃了吗""今天回来得早"之类的客套话。说不上生分,也说不上亲,像合租的室友,只是她从来不收我房租。
那天她破天荒没出门,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抽屉开了又关,柜子挪来挪去,急得原地打转,嘴里一直念叨:"放哪儿了呢,明明记得收好的……"
我端着水杯从房间出来,看她把沙发垫都掀了,实在看不下去,鬼使神差开了口:"阿姨,您找什么呢?要不去哪儿取?"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像是才想起来屋里还有我这么个人。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东西落在老房子那边了。那房子离这儿不近,路又绕,她放心不下我:"你刚来这边,又不熟地形,别半道上迷了路,我可不放心。"
我说没事。我要去的那地方有光,我来的地方是黑的,顺着原路走回去就是了,丢不了。
她听我这么说,好像放心了些,把钥匙和地址都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又叮嘱我路上小心,找不到就给她打电话。
去的时候确实顺利。地址写得清楚,老房子也好找,东西就在她说的那个抽屉里,用红布包着,压得整整齐齐。我原样取了,锁好门往回走。
任务完成,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方向感也没那么差,之前是她多虑了。
坏就坏在中午吃了一大块西瓜。
西瓜是上午在菜市场买的,沙瓤,甜得很,我一口气吃了大半个,当时只觉得痛快。这会儿走在路上,一肚子水晃来晃去,越走越憋得慌。实在撑不住了,我拐了个弯,看见个公厕,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解决完,出来的时候长长舒了口气。
一抬头,碰见了以前的同学。
太久没见,两个人都挺惊喜,站在厕所门口就聊起来,从工作聊到近况,从近况聊到以前班上那些事,笑了好几回。等我说完"改天约",转身要走,一下子傻了眼。
来的路上明明是一条直线,这会儿面前突然岔出三条路来。三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压根记不起自己是从哪条走过来的。
我站在路口,手心开始冒汗。
天本来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雷雨。这会儿更暗了,风卷着土腥气刮过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越着急越乱,三条路看来看去都觉得像,又都觉得不像。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退了又不敢乱走,怕越走越远。
四周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路过的,都是低头赶路,没人注意到有个姑娘站在路口团团转。
我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心里又慌又委屈,鼻子都有点发酸。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声音不大,很稳,像认识很久的人。
我回头。
是个高个子的男生,穿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天光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眉眼轮廓很深,站在那儿不急不躁,像这条路是他天天走的。
他走过来,也没问我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只说了句:"你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说:"我……我不太认路。"
"我知道。"他说,"我送你。"
我不好意思,想婉拒,说没事我自己再找找。他执意,说这天快下雨了,别一个人瞎转。我推不过,就随他了。
路上他问我在哪儿住,我说了个大概。他说那正好顺路,走吧。
一路上他倒会说话,东一句西一句,问我是不是刚搬来的,住得惯不惯。我说还行,就是这边路有点绕。他笑了一下,说住久了就好了,他刚来那会儿也老走岔。
我本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跟着他笑。不知不觉,竟真的被他带着七拐八绕,走回了熟悉的路。
走到一个广场,天色竟渐渐亮了起来。那场雷雨没落下来,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广场照得亮堂堂的。广场上聚了不少人,我认出其中好些是以前的同学,围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舞台,看小朋友演出。
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小朋友穿着演出服,脸上涂着红扑扑的腮红,在台上又唱又跳,底下人拍手叫好。
我在人群里碰见小白。她看见我也挺高兴,拉着我问这问那。我说我现在住我阿姨家,离这儿不远。她点点头,又说起小学的事。我顺着她的话头感叹了一句,说好久没回小学看看了,怪想的。
说完自己也觉得矫情,又补了一句:"小时候觉得学校大得走不完,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大点地方。"
小白笑我,说你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旁边沈叙一直安安静静站着,也不催我,也不插话,就在那儿等着。
聊完,我该回去了,手里还拎着替阿姨取的东西。回到住处把东西交给她,她接过去拆开看了看,像是松了口气,从兜里数出三十块钱递给我,说让我给奶奶带回去。又嘱咐一句:"明早记得带三千块钱,替我还给三伯,他催了几回了。"
我一一应了,把钱收好。
出了门,沈叙还在外面等着。我们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笑。走到半路,我手机响了,是大姨的短信,催我今天或者明天十二点之前去她家把台灯拿走,说放她那儿占地方。
我啧了一声,跟沈叙抱怨:"大姨就爱催,东西放她那儿又不是不拿。"
他说:"那你去呗,又不远。"
"明天再说吧,"我说,"反正明天一并把钱给奶奶,顺路的事。"
我本来想带他回家坐坐,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到自己住那栋楼。明明是刚才才走过的路,一转身又乱了。沈叙也不催,就跟着我绕,绕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你这路认得,还真是靠缘分。"
我有点讪讪的。他说:"要不去吃饭吧,我请你,压压惊。"
我推辞,说不用了,多不好意思。他执意,说都到饭点了,你也走了半天了。我拗不过,答应了。
饭店旁边是一座大剧院,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车,进进出出的人穿得都很体面,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摆曳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清脆作响。
我跟沈叙说:"晚上要是能来这儿玩就好了,只有这种场合才穿得上漂亮的晚礼服。"
他看了看剧院门口的人,说:"那也行,改天带你进去见识见识。"
我摇头:"那可不行,穿成这样进去,太寒酸了。"
他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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