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与上官晏昭练了一上午的箭,便一道去中军帐内用膳。
帐中置着一张长条形的油木长案,桐油浸透的案面泛着沉实哑光,二人分坐案侧马扎。
案上摆着些白面馍馍,两碟清鲜时蔬,另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炖肉,肴馔简素。
二人各自用膳,举止端肃,惜食珍重。
上官晏昭在离开上官家之前,自幼锦衣安居。
掌家之后,更是衣食无忧,那时候的她,从未对粮食有过任何特殊的感念。
但是离开上官家之后,颠沛四方、辗转流离,她才知一饭一蔬,来之不易。
进入军营之后,更是如此。
行军路途遥远,若不能及时赶到城池,极易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军中每一缕烟火,都是战士鲜血所凝,是以,军中将士皆对每一顿饭食都极为敬畏。
上官晏昭亦是如此。
她手中执着暄软的白面馍,看向凌朔。
凌朔行事万般皆持一份郑重,就连用膳都神色专注,不发一言,进食利落。
因着凌朔总是不苟言笑,谋思深沉,眉宇常含寒霜,故而有时上官晏昭时常会忘记他的年岁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是今晨射箭他脱靶,略有窘迫的样子,才会忽然让她觉得,原来他也还是个少年。
只是,那个有着少年意气的凌朔,一直被一个老谋深算的凌朔保护着。
上官晏昭不再看他,而是与他一起,共享午膳。
大帐寂寂,四下清宁,唯余碗箸轻撞细碎声响,落得一室安然。
凌朔率先搁下箸,待上官晏昭亦敛了食具,凌朔复又执起筷子,将案上剩余的一些肉食和时蔬尽数食尽。
凌朔唤了人进来将碗筷收走。
凌朔知道上官晏昭用完膳便会告退回帐中,但今日他有个东西要给她,正要唤她留下。
上官晏昭却一反常态,毫无离开的意思,率先开口:
“殿下。我有事禀明。”
“唤我凌朔吧。”
凌朔出声打断,抬手置两只素色茶盏于案上,提壶倾沸,清水入盏,袅袅茶烟氤氲而起。
“这......怕是不妥。”
上官晏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扰得一怔,眉宇间几分错愕。
凌朔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落于她面上,将属于上官晏昭的茶盏挪到了她的案前,缓缓开口:
“你唤戴也‘也哥哥’叫的如此顺畅,难不成唤我凌朔,便这般为难?”
“若直呼全名着实为难,那便效仿戴也,唤我朔哥哥亦可。”
上官晏昭闻言莞尔,那笑意之中,竟辨不出是气恼,还是无可奈何。
正要辩驳些什么,凌朔适时止了她的话头:
“且慢,上官晏昭,你开口之前不妨思忖一番,是谁替你推却那桩你不喜的婚约。
受人恩义,为人处世,岂可恩将仇报,你说是吧。”
上官晏昭含笑摇首,顺着他的心意,轻唤出声:
“凌朔,凌朔,凌朔。”
“嗯。”
凌朔执盏浅啜,清茶入喉,竟觉满口回甘,格外合心。
“适才你欲禀何事?”
他抬眸望她,素来深邃寒凉的眼底,漫开一片温软柔光。
方才被他打趣岔了思绪,此刻上官晏昭重整心神,正色道:
“凌朔,我听曹冲说,不日我军便要全军开拔前往傅城。傅城判官郑万,与你协商,他假意列阵迎敌,实则打算献城归降?”
凌朔敛去面上闲散神色,言道:
“不错,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你是在担心郑万诈降。
你不必多虑,此番出征,我军本就抱着交战之心。
纵使郑万阳奉阴违,亦不足为惧。傅城本就兵力单薄,我大军压境,一日破城,绰绰有余。”
上官晏昭摇了摇头:
“我并非在担忧这个,我担忧的,乃是殿下尽数挥师开拔之举。”
“此话何解?”
“傅城兵力孱弱诚然不假,殿下倾全军而往,自是必胜。
可倘若我军方才离开荣城,敌方援军便乘虚袭取城池。
若傅城还另有外援,我部便会陷入前后受敌之境,遭人瓮中捉鳖,局势便万分凶险。”
上官晏昭仔细为他分析形势:“是以......”
“是以,留半数兵马镇守荣城,半数奔赴傅城。
一旦前方情势有变,后方尚有大本营可以接应。”
上官晏昭颔首:“正是如此。”
“你想的极好,就这么办。”
“好。”
上官晏昭正欲起身告退,身后忽传一声轻唤:
“晏昭。”
她脚步一顿,回身而立,垂眸望向端坐案前的凌朔。
只见凌朔抬手,自宽大衣袖之中,缓缓取出一具小巧榉木匣。
上官晏昭一看到那匣盒盖上的花纹,一时怔在了原地。
那盒盖之上浅刻数道琴弦纹路,弦纹婉转流畅,刀工细腻。
那是上官晏弦的盒子,是上官山为弦姐儿做的。
她是弓,弦姐儿是匣。
“弦姐儿......”上官晏昭神色骤急,急忙问凌朔:“弦姐儿没事吧,她.....她的匣子怎么在你这儿?”
凌朔缓缓起身,伸手轻按,令她坐回马扎之上,随即将那木匣递至她掌心:
“你莫要担心,弦姐儿很好。之前派人探查你底细的时候,便知你和你家中小妹关系极好。
上次见你照顾心玉如此细心、却神伤的模样,想来,你定是念你小妹许久,恰好戴养正来信,我便让他弯道颍洲,给你带回了这个。”
“打开看看。”
上官晏昭看着这个记忆中的匣盒,她不由眼眸湿润,她小心地打开了匣盒。
锦绒软垫之上,卧着一尊榉木雕就的物什,形貌算不上规整,似兽非兽。
可上官晏昭认得,那是虎,因着她生肖属虎。
尚在府中之时,上官晏弦便酷爱雕琢木作。
只因年岁尚幼,刀工稚拙,雕出来的物件每每歪扭参差,可她总捧着一块块木料,反反复复对上官晏昭说道:
“姐姐,这是虎,你是虎,我为你雕虎。”
上官晏昭将那只木虎握于掌中,指尖细细摩挲木面纹理,每一处弯折棱角,皆是弦姐儿殷殷思念。
她妄想着还能触到其上残存孩童的温度,可终究是痴心妄想。
泪珠簌簌坠落,滴落在木虎之上。
“本来想让小妹描着字,写封简单的书信给你,但时间来不及,只能带过来这个。”
上官晏昭将虎紧紧握在掌中,满含感激地看着凌朔:
“已经很好,我很开心。”
凌朔唇边漾开一抹宽慰浅笑意。
缓缓抬指,轻拨她簪边垂珠。
缕缕珠穗随动作轻晃,琳琅细响簌簌落于静谧帐中:
“既已欢喜,便莫要再落泪了。”
上官晏昭敛去眼底最后一滴泪水,对凌朔重重颔首:
“嗯。”
她怀抱着木匣珍物,辞别中军大帐。
回她自己帐中的路途中,她瞧见了在不远处候着她的戴也,整个人垂头颓丧,如遭霜打的草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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