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白青在跟那堆木头较劲,力气大得斧子劈下去都带着风,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砸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
南星在屋里给沈济换药,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工夫。白青便在外面劈了整整一炷香,劈出来的柴够南星烧三天饭。
胡小七拄着拐杖蹲在门口,看着白青把一根粗得能当房梁的榆木段子竖起来,双手握斧,蹬地飞起,一斧劈了下去。
斧刃吃进木头,发出沉闷巨响,木柴从中间炸开,碎屑飞了一地。白青的虎口被这股反震力撕裂了,鲜血顺着虎口淌下来,滴在地上的碎木屑上。
胡小七的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往后一压,怕沈济闻声出来,连忙收了妖形。他看着白青面不改色地放下斧头,另一只手按住虎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胡小七往前挪了两步,伸着脖子看了看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榆木,“劈柴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你跟木头有仇啊?”
白青没理他,按着虎口往廊下走。但胡小七已经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开了,“南大夫快来啊!白青手流血了!”
南星立刻从偏房里出来,快步走到白青面前,伸手托住白青的手腕翻过来,低头看着虎口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弄的?”
“劈柴。”白青答得简短。
南星拉着白青的手腕让他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灶房端了盆冷水,又从药柜里取了止血药和药布。他用水洗去虎口周围的血迹,伤口不算深,但裂口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根,边缘不太整齐,是钝力撕裂的痕迹。
南星用药布蘸了止血药粉敷在裂口上,从虎口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过手掌和腕关节,打了一个稳活结。
“这几天这只手别碰水了,”南星掖好药布,“我去熬个生肌的汤药。”
“不用熬药,”白青弯了弯手指,药布不影响活动,“过两天就好了。”
南星站起来,“不行,必须喝。”
白青刚想张嘴,南星已经端着盆走了。
胡小七看到南星走远了,仰头感慨了一句,“劈柴好啊,劈柴真是一门力气活儿。这下也成病号了,南大夫也能照顾你了。”
白青靠在竹椅上,缠着纱布的右手被他放在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偏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沈济透过那条缝隙把院子里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端起炕边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黄豆猪蹄汤,慢慢喝了一口,这家人比他想的要更有意思。
南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药。一碗是给白青的生肌汤,一碗是沈济的方药,都用粗陶碗盛着,碗沿上搁着瓷勺。他先给白青送去,白青伸手来接,见南星一直站在他面前,似是在等他喝。
白青端起碗灌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皱了皱眉,南星已经转身往偏房走去了。
药碗相较于汤碗温度高些,沈济不方便拿着,南星便一勺一勺地喂他,倒是费了些工夫。
白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碗里的药还剩大半碗。胡小七在旁边看完了白青从喝药到沉脸的全过程,难得没有出声挖苦。
南星出来后走到白青面前,见大半碗药汤还在碗里晃荡,碗底的药渣都沉了,显然没喝几口,“药趁热喝才好,凉了影响药效。”
白青闻言仰头把剩下的大半碗药都灌了下去,空碗往南星手里一塞。南星接过碗,看着白青嘴角还挂着一滴药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白青接过来擦了,脸色这才好了些。
胡小七见势出声,“南大夫,我今晚要去屋里睡。”
南星似是觉得他何出此言,“可以啊,昨晚不就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胡小七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沈济住的那间偏房,“我要去那屋里睡。”
南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偏房的门,犹豫道,“沈少爷他......”
“他不都醒了吗?现在就是养着。”胡小七笃定道,“那炕那么大,我睡里头,他也碰不着我。”
南星伸手帮胡小七把滑到肩头的衣领拢好,“那便依你,小七进来同我和沈少爷商量一下。”
胡小七拄着拐杖跟在南星身后进了偏房,一道传音送到白青脑海中,“我帮你!关键时刻还得看兄弟我吧!”
南星推开偏房的门,沈济正思索事情,院子所言自然也都落进了沈济耳朵。
南星将胡小七的意思简单说了,在炕边的矮几上倒了杯水,递给沈济,“小七是我的朋友,前阵子伤了腿,在我这里养伤。今日想搬到这屋来住,让我来同沈少爷商量一下,怕打扰沈少爷休息。”
沈济听完,没有露出丝毫为难的神色,反而撑着坐直了些,对胡小七微微颔首,“自是可以,南大夫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他目光落在南星身后的胡小七身上,“睡里面可以吗?”
胡小七没想到沈济答应得这么痛快,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炕边打量了一下沈济给他腾出的位置。炕确实够大,沈济占了一半,靠墙那一侧还空着一大块,足够他化回原形打几个滚。
他在心里想沈济这人虽然碍眼,但至少识趣。于是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踢被子,也不打呼噜,你放心,不会打扰少爷休息的。”而后胡小七转身对南星说,“南大夫,快休息吧,我会好好照顾沈少爷的。”
南星关上了偏房的门,却见白青已经不在廊下坐着了,心想这一蛇一狐是怎么了。他晃了晃脑袋,家里多了个人,冷不丁是有些不自在。
屋内的沈济笑了笑,重新拿起账本。胡小七坐到炕上,开始收拾自己的地盘。收拾完了,他靠在枕头上视线一偏,看见沈济手里的账本封皮上印着济世堂的标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两行就觉得眼睛发酸,“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了一下午不累吗?”
胡小七遮住他的账本,沈济还没反应过来,那账本已经被胡小七丢到桌上,连灯都熄了,那边胡小七续道,“病号就要好好休息,你不好好养伤,回头伤口又裂了,南大夫还得再给你缝,你过意得去吗?”
沈济仍是坐着,“小七兄说得对。不过这账本是济世堂四家分号上个月的账目,我不核完,下面的掌柜就没法安排下个月的进销存。自然也不差这一时,夜深了,小七兄也需要休息,待白日醒来我再处理便好。”
胡小七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找茬都找得没成就感。
沈济慢慢躺下,伤口还是有些疼,好在喘匀了气舒服了些,“小七兄,白兄和南大夫是亲兄弟吗?”
胡小七闻言咽口唾沫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济道,“方才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他劈了那么多柴,手没事吧?”
胡小七顿时明白沈济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了,这人根本不是好说话,这人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心里有数。他答应让胡小七住进来,应是大概猜到了白青为什么看他不顺眼,所以主动摆出一个友好的姿态,缓解一下两边的气氛。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沈济,眉目清俊,笑容温和,跟白青那条喜怒形于色的老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白青的敌意是写在脸上的,沈济的善意也未必全写在脸上。
“他有南大夫照顾,用不着沈少爷操心。”胡小七道,“沈少爷伤口是南大夫缝的,药是南大夫熬的,饭是南大夫做的。沈少爷谢南大夫就行,不用谢白青。”
沈济没有拆穿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白青对他有敌意,是因为白青把他当成了潜在的威胁。这个威胁具体指向什么,沈济还没有完全摸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解释什么,而是安心养伤尽快好起来,早点离开才是对白青最大的安抚。
白青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南星推门进来时,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
他在案边留了灯,感应到南星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移到炕边停了看他,大概是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
南星坐在炕沿上,“没睡就翻过来。”
白青意识到这小大夫怎么连恩人也不叫了,还知道自己没睡。他真就听话翻过来平躺着,只不过还是闭着眼,受伤的手被他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南星见白青虎口上的药布血迹洇深了一层,便握过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拆开重新上了一遍药,又换了条新药布缠好。见白青还是不说话,便开始解自己的外衣准备睡觉了。
衣料窸窣声,衣带解开时的轻响,然后是外衣被叠好放在炕尾的闷声......白青闭着眼,却能在脑子里描出南星每一个动作。南星离他远了些,去墙那边躺下了。
安静了片刻,白青感觉到南星动了。白青没有睁眼,他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南星的腰,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是往自己怀里带的。
南星道,“恩人今天好像一直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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