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辰时了,小姐怎的还没起,往日姑娘可是从不赖床的。”一人奇道。
另一人驳了回去,“小姐昨夜读书歇得晚,累极了,让小姐多睡会儿。”
“我也巴着咱们小姐多休息,可是老夫人那边……”她的声音适时顿住。
”不听不听。”
…
沈簌听着门外熟悉的声音争执,缓缓睁开眼,入目却一怔,所有思绪霎时停滞。
身上是柔软的妃色寝被,手边是崭新的月白绫纱帐,床前脚踏铺着一层厚厚的兔毛毡,床后立着一道山水六折屏风,这与她在长青巷的住所截然不同。
沈簌掀帐下榻,左右是两盏鎏金缠枝灯,正前方放着一张花梨木圆桌,四周嵌螺钿圆凳,净室以熟悉的上好珍珠帘隔出内外。
她伸手抚过桌子,清晰的冰凉触感落在指尖,沈簌端起茶盏,同样是半凉的、真实的。
她慢慢地向榻边的妆台走去,果然在铜镜里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年轻的、十六七岁的沈簌。
镜中的少女生了双潋滟的桃花眼,嵌着一对宛如琉璃的褐色瞳孔,眼尾下垂,中和了单薄眼皮的锐利,琼鼻樱唇,两颊泛着层极淡的粉色,还带着刚醒来的缱绻懒散。
未施粉黛已是倾国倾城之貌。
沈簌伸手抚上这张脸,盯着镜中人一模一样的动作,停滞的思绪重新流转。
志怪书中不仅记载了七日还魂,还记载了可遁地穿墙者的侏儒,借他人怨气夺舍者、共生于一具身躯的同胞兄妹……
以及,在种种机缘之下,重生往世的人。
已死过一次,也见识过人情冷暖。
沈簌并未产生不合时宜的恐惧,对现在的情况只剩几分讶异,心底深处不自觉冒出一点庆幸。
上天怜她,予她重活一次么?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尽,少女坐在绑了绒毯的锦墩上,目光落到桌上几卷《南华经》,一颗心彻底宁静。
最上一卷已被掀开,是这一世的她昨夜读到的地方,上书“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沈簌不自觉地把最后的话念出。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万事万物因果循环,永无穷尽。
少女阖眸,再睁眼时双目清明,神情坚定。
她望着镜子里的人,直到彻底与心底的、前世的自己融合毫无缝隙。
“揽月,逐星。”
屋外两人闻声入内,吵得面上羞赧。
沈簌见怪不怪,揽月逐星只是平日里拌嘴,其实感情亲如姊妹,她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
美人含笑,满室华光。
揽月见状更羞,上前替她梳发,遮掩道:“小姐不知何时醒了,竟染上听壁角的恶习。”
逐星去倒温水浸帕子,频频点头,“小姐可恶呢!”
沈簌乖乖坐着,眼皮一眨,笑道:“许你们清早吵人清梦,不许我偷听?是何道理。”
她身后的揽月闻言叹气,“小姐还说呢,如今都辰时了,您还没去松鹤堂请安,老夫人恐怕正怄着气。”
沈簌接过帕子净面,感到久违的满足。
逐星大剌剌地开口,“干脆告病不去,省的还要说教咱们家小姐,小姐日日晨昏定省,也未见得松鹤堂那边体谅。”
沈簌将帕子递给逐星,又从妆匣中随手摸了一支白玉簪,由揽月替她簪在云鬓间。
两朵并蒂莲栩栩如生,愈发衬得乌发如墨。
沈簌以往无心装扮,今日额外挑了一副青玉寻梅臂钏戴着,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方才起身。
“咱们又没做甚么亏心事,为何不去?不仅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地去。”
她俏皮地笑了笑,表情生动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呀。”
“是,小姐!”
自先夫人去世,除了偶尔与顾世子见面,揽月与逐星许久没见到自家小姐这般肆意神态,两侍女也添了底气,喜上眉梢。
…
尚书府广阔,三进三出坐北朝南,正院铺着一层青砖,廊柱回环,大气磅礴。
沈簌住的院子唤作碎芳阁,连廊狭长,月洞门外绕着一圈翠竹,一条小径歪斜着穿过,九曲石桥下锦鲤曳尾,自在快活。
如今正值四月春,一路上桃花并海棠花连成一片开得正盛,沁人心脾。
步入松鹤堂,已是另一番景色。
正堂屋门紧闭,院中仆役看似在忙着手中洒扫活计,实则在这位三小姐初进门时便默契地用余光望着她。
沈簌姿态挺拔,对周遭一切见怪不怪,她早猜到祖母会给她这样的下马威,就算今日不来,也会被挑到旁的错处。
在府中,她过得轻松便是最大的罪。
少女立在阶下,柔和的日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浅褐色的瞳孔里波光闪烁,仿佛水润细腻的琉璃珠。
“孙女昨日秉烛夜读,误了来给祖母请安的时辰。方醒便匆匆赶来请罪,幸好祖母还未起身,孙女总算赶上了,这颗心才算宁静些。”
沈簌的声音不卑不亢,站得坦然端正。
周围的仆役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更有甚者拿着扫把怔在原地,活见了鬼似的看她。
三小姐长嘴了?居然会找理由辩解?
揽月逐星并不怕这些,反倒与有荣焉,审视着拜高踩低的仆役,透着跟自家小姐如出一辙的坦荡傲气。
上次请安迟到还是前些年了,沈簌记得那时正赶上她母亲新丧,府中上下俱白眼待她,老夫人尤甚。
迟些请安在盛京任何一府中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松鹤堂好容易逮到她一个错处,岂会轻易放过?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活活冻晕过去。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父亲,可是沈尚书却毫不留情地从她身侧走过,又罚她在祠堂抄经七日,称为“静心养性。”
前世的沈簌年纪小不经事,唯一待她好的母亲去世后,她在府中愈发孤立无援。
知晓出头冒尖于自己百害无一利,少女便养成了圆滑温婉的性子,若累一些能得清静,她并不介意。
只是人性如山,难以更改,她这样步步忍让,得到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搓磨和不满。
是以重获新生,沈簌不会再选择委屈自己走从前的老路,更不会任人摆布。
她现已及笄,正是适婚年龄。
尚书府想要保全金玉其外的面子,行事便有掣肘,沈簌两世为人,看尽世态冷暖,早就不在乎这些。
半刻钟过去,屋内毫无动静。
沈簌也不拖沓,福身道:“既然祖母还在歇息,孙女不便叨扰,晚些再来拜访祖母。”
说罢转身欲走。
“三小姐请留步。”
木门被推开,露出一张年迈的妇人脸,身着深绯绣金褙子,眼角一片褶皱。
沈簌缓缓转身,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温声道:“周嬷嬷,可是我吵醒了祖母?”
周嬷嬷斜了一眼院中看热闹的仆役,面上强扯笑意,“三小姐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何来吵不吵一说,只是老太太起晚了些,小事罢了。”
沈簌心底冷哧,嘴上附和道:“嬷嬷说的是。”
甫一进屋,正对上主座妇人锐利的打量视线。
妇人端坐红木嵌螺的扶手椅上,穿了件松绿团福纹锦裙,鬓插金累丝镶玉扁钗,头戴金钿玛瑙素抹额,通身金玉,一副贵妇人派头。
她与沈簌五官虽无相似之处,但生了双柳叶眼,保养得宜,能辨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沈老夫人审视着沈簌。
她崇尚佛法,连带着住的屋子里都单独辟出一间礼佛室,入目所见尽是檀木家具,一派静寂肃穆,此时无声更显得压抑。
沈簌福身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妇人冷哼一声,语气敷衍,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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