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中巍然的泥塑已有妙相，面前站满僧人和工匠。香樟柏木的气味沉沉，和那生漆的气息融为一体。
慈安寺的住持见妙真来了，迎上来道：“善信也来看看，这与你印象里的佛像相差如何？”
佛有千面，世间匠人们所做的虽然都是垂眸观世、面轮圆满之相，却难免有所细微的差别。可不知为何，面前的感官和净蘅寺里的十分相像，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更上前一步。
围聚的人群中，有个匠人注意到了她，怔住一瞬后不禁道：“这位娘子瞧着好眼熟。”
此言一出，一众匠人纷纷朝她投去了目光。
妙真也疑惑地回望过去，只见那匠人皱着眉地想了半天，朝身边人确认道：“佛像早先那个废弃的摹本木像，是不是和这位娘子长得十分相似？”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就是照微庵里那个对吧……”
照微庵？那个被她取走的那尊木像，原来是这尊大佛最早的摹本，那这人是否见过她，见过建康的佛像？
许多东西在脑中绞缠在一起，妙真立刻问道：“那摹本是谁做的？”
匠人笑道：“这些年佛学凋敝，可据说秦王殿下流落在外时见过不少佛像，故而这兴佛由殿下负责，那摹本自然也是由殿下来做。”
妙真脑中忽然想起方才全安说的话。
别说是桌椅，便是再精巧的物件也手到擒来呢！
随后一众画面交织在脑海中：那被遗弃的木像、净蘅寺的正殿、照微庵竹林中，看似亲昵交叠的影子。
还有望向自己时，那温柔似雪的眼神。
身旁的匠人还在感慨：“娘子和佛法还真是有缘。”
有缘？究竟是与佛法有缘，还是与这位秦王殿下有缘？思绪以一种不可逆之势回灌，将那些曾被她抛诸脑后的线索整合，拼拼凑凑，指向那个高深莫测的秦王。
即便如此，妙真还是不愿就此认定，要她接受那个推测，堪比让她吞咽下一口粗粝的沙子。若如此，那几日的朝夕相处、相谈甚欢岂不都成了一场骗局。
若秦王就是符约，那他又何至于此？
还未想到关键处，她的思绪忽然被打断，懵然转过头，看向这尊大佛。
满殿生漆味道中，她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松脂香，是处于融化中的松脂香。
凝神辨认后，那股香气似乎更加清晰，从佛像正中淡淡地溢出。妙真心下一紧，当即又朝着佛像上前几步。
“善信这是……”住持不解地瞧着她走近。
果然靠近佛像，那松烟香更加强烈，妙真将这数十尺的佛像自下而上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佛像呈现接引之势的手掌上。
那里位置太高，她看不到，不过按照旧例来说，造无量寿大像时多会在掌心留凹孔，以用来放置摩尼宝珠。那孔洞多半就是这松油脂香的源头，似乎有团火焰，正在那掌心中燃烧。
抬头望去，整座寺院梁架都泛着陈旧的暗色，外面天气明明带着凉爽，室内一股闷热沉沉压下来。
这种熟悉的氛围，让妙真的心中冷意弥漫，不受控地联想到另外一副场景。
烈火中腥臭和松香一起翻涌，嗡鸣回荡在漆黑鼎腹中，那硕大的圆鼎泛着铜光，狻猊兽口大张，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那可怖的面孔不知怎么与面前那悲悯的佛像重合起来。
妙真脸色顿时煞白，惊出一身冷汗。
“……娘子不要紧吧？”身边匠人察觉到她的变化。
慧俨也皱起眉头上前：“妙真？”
“善信这是怎么了？”
不对，这根本不对。是谁要这么做？
她恍惚着回头看去，匠人们衣着粗朴，上面还有灰尘和泥屑。僧人们知晓今日是佛像落成，一个个穿得庄重肃穆，像赴一场节庆。
好熟悉啊，就像是皎然所描述过的，五年前盂兰盆节中的净蘅寺，僧人与乞人站在一处，奔赴那场死亡。
这时，身后的佛像传来细微的气鸣声。
来不及了！妙真扬声：“这佛像有危险，快出去！”
众人先是哗然，随后人群中的住持谨慎道：“善信从何而知？”
妙真朝向慧俨，一手扶过住持，往门外带去：“慧俨师太，带大家出去。”
众人见着阵仗也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可是……”住持话没说完，就被慧俨一把拦住：“我也觉得有些不对，这屋子比外面热上许多，先出去再说。”
“可有几个小僧童还在那边——”
话音未落，妙真已经朝着他说的方向而去。下一刻那气鸣声拔高，尖锐地嘶吼起来，众人循声抬头看，只见那佛像掌心处似乎涌出了什么，高高地喷起，又落在脚下地面上，滋滋作响。
随后更多的液体挟着火星激射，落在佛下堆砌的织锦上，“轰”地一下点燃。
“快走！”
大家本身就退至了佛像远侧，一声喊，更是都飞速往殿外涌出。
“妙真！”
慧俨师太大声呼叫她，又被前殿乱作一团的人声掩住，火焰进展极快，迅速漫卷上屋檐，本就朽坏的椽条噼啪作响，接二连三地往地面砸去。
嘈杂的人声在耳畔，烟尘从上方渐渐压下，今日的一切似乎与过去重合，她好像回到了建康，回到了步虚台上，妙真脚下半步都不敢停。
绕道佛座后方，妙真才看见那两个圆头圆脑的小僧，一个手中抱着金箔呆愣在原地，一个机灵一些正把僧袍往墙根水渠里按。
妙真一把拽住两人，回望前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便随手抓起木碗舀水，将每人身上浇了个透。
殿后方还没被彻底波及到，却也生成了一堵火墙，她握紧两个小僧的手：“低下头，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冲出去。”
“一，二，三！”
……
直到最后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僧被扶出寺门时，那火光已经成了冲天之势。秦王所留的部下正奋力救火，可在巨量松脂的助燃下，他们做的不过杯水车薪。
慧俨心中焦灼，却没法贸然进去，只能寄望妙真找到人之后，能寻到其他出路。
“罪过罪过，怎么会这样……”住持闭眼连连默念，额侧冷汗直流，而那些工匠也瞠目结舌，谁也说不出这怪异的火从何而来，那位娘子又是如何洞悉的。
忽然殿中传来沉闷的裂声，随后演变为巨大的咯咯响，细碎又沉闷。那正殿的一角毫无预兆轰然倒塌，烟尘卷席这火焰迅速将那一片吞没。
符约赶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心脏都要停了。
只扫过一眼，他便知道逃出来的人中没有妙真。未作犹豫，他抬步就要往里走，全安不知从哪钻出来将他拦住：“殿下去不得！现在里面危险得很，等火势稳下来再——”
符约漠然瞥向他，全安下意识救松开了手。
“所有匠人，押下去审。”他丢下这一句，便阔步迈进寺门。
火光中的残垣交错，泼上去的水只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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