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一连几日都抓着玉儿去王四家。
知晓自己躲不过，玉儿也从最开始剧烈挣扎、百般抵触，到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全程闷头不语，一句话也不肯说。
今日推门进去，王四照旧沉默上前，伸手接过玉儿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那是妙真逼迫她买的温补汤药，只是王四媳妇却是醒着的。
虽醒来了，却憔悴得很，她原本不过二十岁年纪，经此一事，似是折损了十岁多。
她此刻语声虚浮，撑着精神，朝二人牵起一抹笑意：“多谢两个娘子日日来看我，我都知道，这不是香舍的问题，是我自己身子太不好了，先前受点小凉就要大病一场，这才保不住那个孩子。”
“夫人气血亏虚，还要多做调养才行。”妙真拉着玉儿坐在床侧，玉儿现下态度虽有缓和，可能瞧出来，来这家里总是有些不情愿。连着来了数日，王四媳妇多半时间都在睡着，今日与她说上话，玉儿倒是难得的收敛了满身尖锐，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别叫我夫人，我们这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咱们年纪差不多，就叫我敏娘吧。”她腼腆地笑了下，又朝着那头的王四喊道：“四哥，去洗两个果子，给两个娘子尝尝。”
王四闷着头出去，片刻后就端着几个果子递到妙真跟前。
妙真拣出一个塞给玉儿掌心。
敏娘望着玉儿，语气带着几分暖意：“我原先还以为玉儿妹妹是讨厌我们这群做粗活的，日常见了总是说不上话，没想到也三番五次来看我。”
“我……”玉儿性子素来张扬跋扈，平日也少与人沟通，此事也理亏得很，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干巴巴问道：“你疼吗？”
敏娘对她的关心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抚上平坦小腹，回道：“还是有些疼的，只是比起生产，终究差得远，人们都说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我这副身子岂非日日都在鬼门关，许是佛祖告诉我，还没到孩子该来的时候吧。”
玉儿低头啃着果子，没有回应。
敏娘神情难掩失落：“原本盘算着，等孩儿落地，我与四哥攒够银钱，刚好赶上寨子下山归家的名额。”
“下山归家？”这话令妙真眉头一皱。
先前荣姨只提过偶尔可结伴下山采买，必须由梁非衣或是其心腹陪同，限时往返，绝不能在外久留。
而杨规平和他父亲，倒也是从宝华山回了家，但是四年前是个关键时间节点，这些日子来她问了许多人，全都是近二三年才上山的，无一例外。
也就是整个宝华山山寨，与朱衣台一样，在四年前完全换了一批人。
杨母从前同她说过，宝华山根本不是什么安生去处，山上一伙人明着劫掠官道，暗里开山采石，杨规平便是常年做挖山苦役的。
所以京中提起宝华山，说得都是匪患猖獗，欺压平民，人人诛之，这是其一。
初上山时，她曾见他们清点一箱箱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除却官道劫掠截下的财物，内里难保没有朝中官员暗中往来投诚。
当年钟离前线，那批被张奏私自调换的货资，十有八九尽数流入了宝华山。两三年间山上用这些钱大兴土木，铸甲打铁、操练兵卒，寻常人不知晓他们口中的天家身份，以为这是为了寨子自保，可妙真知晓阮玄玑身处宫闱、权势滔天，做这些究竟意欲何为。
山上众人困在此地，与世隔绝，秘密方能掩住。可一旦放任大批知情者下山，层层线索串联，山上藏着的谋划必定败露，这就是其二。
有这两点在，阮玄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些普通却知情之人下山归家。
“妙真娘子是刚来吧，不知寨子有下山的规矩。”敏娘见妙真神色异样，安抚笑道：“先前有过两批人下山，若是攒足了钱，梁当家不会强留的，只是每次下山归家只能有十个人，机会实在难得，若是有了这个孩子，梁当家体恤我们夫妻，或许就会心软些。我进寨子三年，还没回家探望过，不止爹娘弟弟都如何了。”
讲到这里时，玉儿也并未辩驳，可见敏娘所言分批下山一事，绝非虚言。
妙真自然不能地将自己想法说出，思虑再三，用自认委婉的角度问了出来：“若下了山，旁人知晓是宝华山下来的，不会妄加非议吗？”
玉儿白了她一眼：“你说的还真直白。”
敏娘却半点不介意，柔声宽慰：“娘子若害怕这个，就大可放心。若真能下山归家，天家会安排新去处，也会给我们一个全新身份，甚至会置办好物件，等安顿好了，便能将家里人接过去团聚。”
这番听起来完美的安置，并没有让妙真感到安心，她继续问道：“另行安置去处？莫不是什么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的远郊？”
“你想什么呢。”聊到下山归家，玉儿也开了口，素来张扬的眉眼间此刻也带了几分真切的憧憬：“前年下山那批人确认后，我偷偷去他们帐子里看过，亲耳听到了他们说话。”
敏娘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巴小声道：“你也胆子也太大了，被人发现可以要挨罚的。”
玉儿得意洋洋：“这不是没人发现嘛，我躲起来时，他们正讨论要被去的那个地方呢，说车马都提前备好在山下，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用添置。”
“那你有听说是什么地方吗？”
玉儿蹙眉回想：“唔……好像是什么云？“
妙真心中轰然一沉，窒息席卷，她不自觉地喃喃开口：“费云。“
玉儿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对对！就是费云！”
之后小半个时辰间，敏娘与玉儿围绕着归家、亲人团聚之类的话题絮絮相谈，二人面上都是纯粹地期盼，字字都是对回家后的向往。
妙真背后阵阵发凉，那份寒意始终挥之不去，即便后来回到香舍制起香，心中始终萦绕那可怖的想法，她再无心做事，早早离开回了营帐。
符约见到她时，她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未等他问出口，妙真就急切地快步上前拉住他，问道：“即便在山上做工，山下也一定有他们能安稳容身的地方，是吗？”
符约看着她的神色，即刻明白了过来，今日他与人闲谈间，也听闻了可以下山归家的消息。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助纣为虐，何来生路？”
“可他们并不知情，他们不过是想求得生计。”妙真松开手，后退半步。
符约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妙真，自你回京后，应该已经看清了官场诡谲、人心险恶，在他们执棋者眼中，何时在意过这些人的生死。”
妙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中困惑已然驱散大半，她沉声开口：“他们说下山后，也被送去了费云。”
那一刻，符约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失态。
若万众期待的归途，从始至终就是骗局，那前往所谓的‘费云’，就是一条精心布置的死路。
如此说来，净蘅寺失踪的众人，只会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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