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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宴

小说: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作者:

Scalpel

分类:

穿越架空

那天夜里陆珩睡得很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下的时候月光还铺在窗台上,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有睡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纹路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上残存的几道水痕。他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广场上的人比前些天多了很多。陆珩走近了才看见人群中央站着两个人——林玄章站在靠前的位置,袍子上有好几道深色的痕迹,肩头缠着绷带,脸上的尘土已经干了,在皮肤的皱褶里结成细细的灰线。吴怀山站在他身侧,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出淡淡的暗色。

两人身后站着大约七八个人,都是筑基修士的装束,有的靠着同伴的肩头半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站立。出发的时候林玄章和吴怀山各带了约二十名筑基修士,加起来四十余人——现在站在广场上的,连同林、吴两人在内,不到十人。

陆珩穿过人群,走到沈渡住的那排屋子前面。门开着,沈渡正蹲在门槛边擦一把短刀,柳惜微坐在井台边,把几株药材的根须上的土一点一点捻干净。陆珩蹲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开口:“听说在灵修剑派那场仗打了十来天,去的时候四十多人,回来不到十个,剩下的多半带伤。”陆珩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林玄章和赵静虚在议事厅对坐。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够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赵静虚先说了一些宗门的事——聚灵阵枯竭、外门弟子走的走散的散、灵宝堂空了大半、藏经楼的书被清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直的,像在念一份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

林玄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肩头,然后抬起头来:“只要还有人,宗门就在。”赵静虚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从外面漫进来,把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压得矮了一截。

当天傍晚,林玄章传话下来——今夜设宴庆祝劫后余生,所有人都到广场来。

灶房把剩下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几坛埋了多年的老酒、半扇腊猪肉、两筐新蒸的杂粮糕,连灶房角落那几只平时舍不得用的细瓷大碗都搬出来了。灶房的胖妇人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挥着铁勺,把锅里最后几块炖肉捞出来装碗。

几个外门弟子围着灶房门口等,碗沿碰着碗沿叮当作响,有人笑了一声,说“灶房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广场上的灯全部点起来了。火把插在四角的铁架里,把整片广场照得通亮。长案拼成了两排,案面上摆满了碗碟和酒壶,有些碗沿还带着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站着的、坐着的、端着碗在案间走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池被搅动的水,波纹层层叠叠,还没有来得及合拢就被下一层覆盖了。回来的那几位筑基修士坐在靠近主案的位置,有人端着碗低头喝汤,有人侧着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头数碗边有几道裂纹。他们的动作比其他人更一致——端碗的时机、低头喝汤的节奏、放下碗之后手指搁在桌面上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各做各的,但落在习惯观察的眼睛里,有一种细微的整齐感,像几个人在同一支曲子里各自奏着不同的乐器,彼此之间隔着一段无声的拍子,各走各的调,但所有调子都朝着同一个旋律收紧。他们身上沾着一种很淡的气味,陆珩离得远,闻不真切,但那股气息让他想起灵矿边上那具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布料被烧透之后残余的焦炭味。

林玄章坐在主案正中间,吴怀山坐他左手边,赵静虚坐右手边。赵静虚面前也摆了一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了。林玄章端碗站起来,碗沿举到齐眉高度:“今夜不谈战事。宗门还在,我们回来了。敬苍梧。”他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跟着站起来,碗沿举起来,在火光中发出一片密集的清脆碰撞声。陆珩也站起来端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温热微辣,没有他预想中的烧灼感,只是贴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平实的暖意散开,让他想起冬天灶房里刚倒出来的热水。有人开始串桌敬酒,端着碗从这头走到那头,碗沿碰着碗沿,笑声高高低低地散开又聚拢。

灶房端上来的那锅炖肉冒出的热气被风吹散,混着酒气和泥土的灰味,暖融融地铺满了半片广场。回来的筑基修士中,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笑着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说“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喝酒”,旁边的人也笑了,碗沿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案上。

陆珩注意到那些回来的筑基修士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正常同桌吃饭的人更近一些——不是挤在一起,是一种习惯性的、不用留出缝隙的贴近,像一群人走惯了夜路之后形成的队形。他们的目光偶尔会不约而同地落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又各自移开,像一群迁徙过后落在同一根枝桠上的鸟,翅膀已经收了,但身体还保持着随时能够弹射出去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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