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东边天际一道铁灰色的裂口撕开。
那光来得突兀,冷得像未开刃的刀锋,一点点刮过艾尔·塔瑞克纯白的城墙。整座城市仍在沉睡,呼吸均匀,像颗躺在天鹅绒上的珍珠,浑然不知即将席卷而来的离别。
直到号角声捅破了寂静。
“呜——嗡——”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从王宫方向的统帅广场碾轧而来,撞进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扇窗棂。
不是一声。
是三声。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不容置疑,像钝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灵魂深处。
征军集结号。凡雅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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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后院,伊丝缇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空砸了两下,又沉又重,坠得发慌。她赤脚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陌生的、紧绷的、仿佛弓弦拉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街道,醒了。
不,是炸开了锅。
人们从房子里涌出来,像被惊扰的蚁群。对面面包坊的老板娘裹着披肩冲出来,头发都没拢,冲着隔壁尖声叫喊;几个半大少年边跑边往身上套显然不合身的旧皮背心;远处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不知谁打翻了水桶。
对街铁匠铺的学徒雅肯——那个总是笨手笨脚、上次差点把铺子点着的小子——正被他妈往身上套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皮甲。他妈一边套一边哭,手抖得连皮带都系不上。
“妈!”
伊丝缇猛地扭头朝里屋喊,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号角!三声!是征军令——开始了!”
厨房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母亲玛丽安冲出来,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无措地擦着,脸色白得吓人:
“不……不能这么快,昨天集市上老约翰还说可能下周……”
“可号角响了!现在!”
伊丝缇指着窗外越来越嘈杂、如同沸水般翻腾的街道。她今年刚成年,冰蓝色的眼眸遗传自早已记不清模样的父亲,此刻却亮得灼人。她冲到床底,拖出那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藏了许久的木箱——里面是一套边角磨得发白的旧皮甲,一把刃口雪亮的短剑,还有她自己攒钱换的白蜡木箭袋。
皮甲是父亲留下的。母亲熬了两夜,拆了又缝,内衬絮得厚实柔软。
她开始穿戴。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仿佛要将甲胄勒进骨血里的决绝。
“伊丝缇,不行……”
玛丽安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臂,指甲掐进皮甲的边缘,掐得自己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女孩,而且你才刚成年,你……”
“征军令上没写‘不要女的’。”
伊丝缇挣开,扣上胸甲最后一个搭扣。金属卡榫发出 “咔哒” 一声脆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屋内格外刺耳。
“艾利克能去,我就能去。我射箭比他准,去年城防守备队预备选拔,我排前五十,他是六十二。”
“可那是选拔!这是打仗!真刀真枪,要死人的!”
玛丽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中洲……那边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会死人的,伊丝缇!真的会死人的!你爸他……他当年就是……”
“妈。”
伊丝缇打断她,转过身,用力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浆洗缝补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冰凉而湿冷。伊丝缇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滚烫的温度传递过去。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谁去?”
玛丽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被扼住似的抽气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转瞬冰凉。
最后,她猛地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死紧。手臂勒得伊丝缇肋骨生疼,像是要把女儿重新塞回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回来。你必须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必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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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辉夜家族的石砌宅邸。
艾尔恩是被第三声号角彻底惊醒的。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灿金色的短发在枕头上蹭得翘起几缕。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恐惧。
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兴奋,和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集结号!是集结号!”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又猛地松开。
楼下传来沉稳迅捷的脚步声——是父亲,艾尔玛瑞安,凡雅骑士团团长。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命令,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
“艾尔恩。起身。着装。全套礼仪甲胄。十五分钟后,统帅广场。”
“是,父亲!”
艾尔恩大声应道,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他冲到那面高大的雕花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才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郑重地拉开柜门。
银白色的甲胄静静立在柜中,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流转着冷冽如月华的光泽。每一片甲叶都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领口、肩甲、护腕上,镌刻着辉夜家族传承的星辰与新月徽记,线条古老而优美。内衬是象征深海与夜空的深蓝色天鹅绒,触手柔软冰凉。
这是他成年礼上,家族与骑士团共同授予的荣耀与责任。
他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穿着它,站在提力安最盛大的典礼上,立于父亲身侧。
但他从未想过,第一次正式披挂这身荣耀,是为了开赴战场,前往那片被血色传说和破碎消息笼罩的东方。
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片刻,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被一股更炽热、更沉甸甸的东西压下——那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烧的使命感。他不再迟疑,动作利落而精准地开始穿戴。锁甲贴身,带来微微的束缚与令人安心的重量感;板甲一片片扣合,金属碰撞发出沉稳而清脆的轻响;深蓝披风系上肩扣,垂落身后。
最后,他拿起那顶带有蓝色羽饰的头盔,深吸一口气,稳稳戴在头上。
视野被收束,世界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但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更加有力、更加滚烫。
他大步下楼。父亲已经等在门厅,同样一身锃亮如镜的银甲,深蓝披风垂在身后,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剑柄上,身姿挺拔如永不弯曲的钢枪。渐亮的晨光从高大的彩窗斜射进来,在他肩甲和胸铠上跳跃、碎裂。
父子俩的目光在弥漫着微尘的光柱中相接。
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双与艾尔恩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沉重的托付。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雕饰着家族纹章的橡木大门,迈入已被号角彻底唤醒的、骚动不安的晨光中。
艾尔恩立刻跟上。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坚定、一步步远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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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帅广场。
人。
到处都是人。
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新鞣皮革的刺鼻气味、金属的冰冷气息,还有数千人聚集产生的、嗡嗡作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躁动。
伊丝缇挤在“工匠、平民及混编后备队”方阵的末尾。她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能勉强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看到远处那高高的白石台。
旁边站着终于把皮甲穿妥帖的雅肯。脸还涨红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住地用手背去擦。
“该死……这玩意儿勒得我……喘气都费劲……” 雅肯小声抱怨,又忍不住伸手去扯领口。
“别乱动,越动越紧。” 伊丝缇拍开他的手,快速帮他把腋下几个关键搭扣重新调整,“行了,现在试试。看你抖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被拉上刑场。”
“我紧张啊!” 雅肯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嚎。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周围同样年轻的、兴奋或苍白的脸,“我一晚上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玩意儿……奥克,食人妖,会喷火的……天知道还有什么鬼东西!我、我连跟巷子口的汤姆打架都没怎么赢过!”
前排一个肩背宽阔的青年转过头。他叫西罗,家里开着城里数一数二的武器铺,从小摸惯了刀剑斧锤,臂膀粗壮,是附近有名的好手。此刻他一身半新的锁子甲擦得锃亮,腰间的长剑样式朴素,但剑柄被磨得圆润顺手,护手上带着新鲜的划痕。
“自己吓自己。” 西罗的语气还算镇定,但握着剑柄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这次不一样。曼威陛下亲自下的令,埃昂威大人统军,那么多迈雅大人都跟着。阵仗摆这么大,” 他朝高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已经有身着华丽盔甲的将领出现,“咱们估计就是……跟在后面,清扫战场,顺便——” 他顿了顿,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光,“见见世面,挣点实实在在的、能写在族谱上的功勋。”
“可我叔叔从南边商队那儿听来的消息说,中洲现在……”
插话的是个身材瘦小的精灵,文书学徒迈尔奈。他背着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紫杉木长弓,压得他肩膀微微倾斜,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透明:
“他说整个贝烈瑞安德……就像一块烂透的木头,从芯子里往外冒毒脓,魔兽到处跑,还有那些……从地底下、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所以才更该去。”
伊丝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迈尔奈惊惶的脸和雅肯不住发抖的手:
“如果真像你叔叔说的那么糟,烂透了,没救了,我们就在这儿看着?坐在安全的家里,喝着蜜酒,唱着春天的歌,等着听他们一个个死绝、最后连消息都传不回来的那一天?”
迈尔奈猛地闭上嘴,像是被话堵住了喉咙。只是把沉重的弓又往上颠了颠,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以及铠甲叶片规律碰撞汇成的、令人心悸的 “哗啦” 声。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踏着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石板路稳步走来。银甲耀眼,深蓝色的披风在渐强的晨风中如同翻滚的海浪,庄重而肃杀。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身姿如松的艾尔玛瑞安团长,而他身侧半步,便是他的幼子,艾尔恩。
父子二人皆是一身光华流转的华丽礼仪铠甲,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仿佛自身就在发光,与周围灰扑扑的皮甲、暗淡的锁子甲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瞬间吸走了广场上大半的目光。
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
“看艾尔恩那身……” 雅肯忘了紧张,羡慕地小声嘀咕,“听说是他哥加尔多大人从前线专门托人送回来的星银……”
伊丝缇没接话。
她看着艾尔恩挺直如标枪的背影。那身铠甲在工艺、材质上的确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起的不是纯粹的羡慕,而是一种更沉甸甸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在真正的厮杀场里,漂亮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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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凡雅一族的将领、高阶指挥官和几位作为使者的迈雅已然就位。曼威那蕴含着神威、宣告“斩杀之线”已动、命令光明子民出征涤荡黑暗的神谕,被一位声音洪亮的将领再次庄重宣读。
每一个古老而威严的昆雅词汇,都像沉重的战鼓鼓点,混合着神性的压力,狠狠敲打在广场上数千颗心脏上。
“……此非志愿,乃是不容推卸之责!是光明对侵蚀之暗的最终回应!凡雅之子,当为先锋!”
广场上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即——
“吼——!!!”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毫无征兆地炸开!声浪狂暴地席卷每一寸空气,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尚未完全平息之际——
高台侧方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一个身影,在两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侍从小心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猛地一滞。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充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是王!英格威陛下!”
“诸神在上……他亲自来了?!”
“陛下能下床了?年初大典时他明明……”
低语、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身影。
凡雅至高王英格威。
他比许多人记忆中的样子清减了许多,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与疲惫,仿佛月光下透明的玉石。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智慧与权威的白金色长发,如今只是简单束在脑后。他身披一件深蓝色的、绣着星辰轨迹的及地长袍,站得很直,拒绝了侍从搬来的座椅。
那双洞悉漫长岁月、此刻盛满了沉重托付与不容动摇威严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仰视着他的子民。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就让整个广场重新陷入了一种屏息的、充满敬畏的寂静。
紧接着——
更让所有人心神剧震的一幕发生了。
继英格威王之后,帷幕再次掀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五位身姿挺拔、身着不同样式但皆精致合体轻甲或戎装的身影,依次走出,沉默而坚定地立于英格威王身侧后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伊拉芮公主!卢米尔王子!欧尔斐王子!埃兰王子!还有……阿兰薇公主?!”
“全都……全都上场了?!”
“一个没留?!王族……这是倾巢而出啊!”
难以置信的惊呼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席卷。英格威王剩下的五位子女,竟然全部出现在了出征的阵列中!
这意味着什么?
王室的决心?破釜沉舟?还是……前线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危急、需要押上一切的地步?
无论哪种猜测,都让台下数千战士胸中的热血,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燃烧!
“为了陛下!为了凡雅!”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声。
“为了王子与公主!”
“誓死追随!”
狂热的呐喊再次冲上云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是一种被最高领袖的现身与王室全体的决绝彻底点燃的、混合着崇敬、激动、悲壮与盲从的炽热火焰。
在这片沸腾的狂热中,授旗仪式开始了。
英格威王从侍从手中,亲自接过了那面最大的、绣着双圣树与星辰图腾的银蓝色军团主旗。他没有多看身侧的子女们一眼,只是迈着依旧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的步伐,走向高台最边缘。
艾尔玛瑞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大步上前,在台前单膝跪地,深深垂首。右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
英格威王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如林的长枪、如火的旗帜,和那一张张被狂热烧红了的脸庞。
然后,他双手稳稳握住旗杆,用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动作,将那面象征着远征军灵魂与使命的巨大战旗,郑重地、沉甸甸地,交到艾尔玛瑞安高举过头顶、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旗帜 “哗啦” 一声在狂风与呐喊声中完全展开,猎猎狂舞。双圣树与星辰的图案在越来越刺眼的朝阳下,反射出灼目的光芒。
“凡雅的勇士们!”
艾尔玛瑞安猛地站起,转身,洪亮到嘶哑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响彻广场每一个角落。他双臂灌注全身力量,将手中那面仿佛重于千钧的战旗,再次高高擎起!
“今日,我们在此集结!非为私仇,非为利益!”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鹰隼般扫过全场:
“而为响应神谕,践行我等立下的誓言!以手中之剑,心中不灭之光,涤荡东方弥漫之暗影,护卫阿尔达岌岌可危之序!”
短暂的、被狂热烧得滚烫的寂静。
“前路或布满荆棘,黑暗或深如渊海,然——”
艾尔玛瑞安用尽肺腑之力,发出震动天地的咆哮。战旗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撕裂黑暗的火焰长矛:
“星光永恒指引,神力与尔等同在!胜利,必属光明!晨光——”
他脖颈青筋暴起,吼出最终的战号:
“——所向!黑暗退散!!!”
“晨光所向!黑暗退散!!晨光所向!黑暗退散!!!”
数千个声音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般的狂暴声浪,疯狂地重复着这句口号!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震得远处海鸟惊飞四散!
在这片足以掀翻一切的声浪中,伊丝缇放下了酸痛到麻木的手臂,摊开汗湿的掌心。
那里面,混合着冰凉的汗水,和几个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月牙形掐痕。
她沉默地擦去,重新握紧拳头。指甲更用力地陷进掌心的软肉,用更尖锐的刺痛,来对抗内心那丝被集体狂热裹挟后、反而更加清晰升起的、空荡荡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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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了。
像一条银色的、混杂着深蓝与灰色的、缓慢而沉重的河流,蜿蜒着,涌动着,流向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港口。街道两旁,送行的人群早已挤成了密不透风的、不断哭喊摇曳的墙。鲜花、手帕、护身符、甚至家里刚烤好还温热的饼子……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反向的雨,从两侧不断抛向行进的队伍。
哭喊声,嘶哑的祝福声,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唤,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父亲沉默而沉重的、拍在年轻战士肩甲上的巴掌……
所有的声音、气味、色彩都搅在一起,熬煮成这片灿烂晨光里粘稠得化不开、令人窒息又热血沸腾的背景。
玛丽安不知何时竟挤到了最前面。头发散了,一缕沾在泪湿的脸颊上。看见伊丝缇随着队伍过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像头发疯的母狮,猛地冲过维持秩序卫兵徒劳的阻拦,将一个东西硬塞进女儿手里——
是个手工极其粗糙的小木牌。边缘都没磨平,带着毛刺,有点扎手。上面用最普通的刻刀歪歪扭扭、却极其深刻地刻了一个简单的八芒星图案。刻痕里还沾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木牌被磨得发亮,带着体温。
“拿着。”
玛丽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目光像钩子,要钉进伊丝缇的灵魂里:
“我……我昨晚弄的。一定……一定要回来。听见没?伊丝缇,看着我,答应我!”
伊丝缇握紧那个带着母亲体温、血迹和泪水咸涩的木牌。粗糙的木刺摩擦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堵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
玛丽安被赶来的卫兵略带歉意却坚决地拉开时,还在拼命回头,伸长手臂。嘴一张一合,看口型,反反复复,只有那两个字,无声的呐喊: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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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
无数白船高耸的桅杆和鼓胀的雪白风帆,像一片突然从宝石般蔚蓝的海面上生长出来的、巨大的森林。
伊丝缇跟着嘈杂、推搡、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队伍,踏上了运输舰 “信天翁号” 微微晃动的木制跳板。船舱里早已挤满了人,汗味、海腥味、新鞣皮革的刺鼻味、金属的冰冷铁锈味,还有隐隐的恐惧、亢奋、离愁,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她凭着瘦削灵活,在靠近一个狭小舷窗的角落抢到一小块勉强能坐下的地方。
雅肯瘫坐在对面,背靠着冰冷的船舱壁,还在轻微地发抖。西罗盘腿坐下,一言不发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磨石,开始最后一次,近乎仪式性地、缓慢而专注地打磨他那把长剑本已雪亮的刃口,发出规律而轻微的 “沙沙” 声。迈尔奈趴在狭小的舷窗边,鼻尖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呆呆地看着码头和海岸线上那些越来越小、却仍在疯狂挥动的手臂。
小声说:
“我有点……想吐。”
“船刚开你就晕船?” 西罗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不是晕船。” 迈尔奈转回头,脸色在昏暗颠簸的舱室里显得惨白,“是……这一切。我昨天这个时候,还在帮师傅核对仓库清单。今天就……在这儿了。在一条晃个不停的船上,在去打仗——去可能是送死的路上了。”
伊丝缇没说话。
狭窄的舷窗外,艾尔·塔瑞克纯白的城墙和尖塔正在匀速后退,缩小,渐渐融成海岸线上一道模糊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染着母亲血迹的小木牌,放在掌心。用手指反复地、用力地摩挲着那粗糙的、扎手的边缘和深深的刻痕。
船身在海浪中开始有规律地、更大幅度地摇晃,载着他们,离开阿门洲永恒不变的春日与安宁,驶向东方那片被战火、血腥与黑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未知大陆。
头顶的甲板上,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清亮却带着明显颤音和哽咽的年轻歌声,乘着咸湿的海风,飘飘忽忽地传了下来:
“越过贝烈盖尔深邃无情的波涛,追寻那东方……渐熄渐暗的星光……”
“为了逝去不再回的至亲啊,为了或许……或许还能重燃的希望……”
起初是零星的、犹豫的几个声音,生涩,断续。
渐渐地,更多的声音从 “信天翁号” 的不同角落加入进来,然后旁边不远处的 “逐浪号” 上也有了回应,更远处,更多的船只……
歌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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