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四面引水,冬暖夏凉,尤其临近初冬时节,是整个颐华殿光线最好的地方。
也正因此,萧芫早先便命人将琉璃塔摆在花厅正中。
如此,从早到晚,无论何时,都能望到它折射出的七彩光晕,美不胜收。
而今日,那座小巧玲珑的塔前,却立了个消瘦挺拔的身影,将光亮挡了大半。
着俭朴的青色布衫,不见嶙峋锐骨,只余沉重的怅惘。
萧芫看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好像有丝丝沁凉落在心上,越累越多,直到,有一片凝在了指尖,缓缓融化。
萧芫怔然仰头,看到空中飘飘荡荡,有如莹白飞花,不尽洒向人间。
身侧漆陶柔净的声线含了笑意,“娘子,落雪了。”
是啊。
落雪了。
又是,一岁冬日。
“奴婢就说,怎么今岁的梅花开得这样早,原来,是迎着初雪呢。”
点点红梅簇拥下,花厅正中那人转身,长衫广袖轻舞,飘逸不知严寒。
恍惚间,那面容渐渐柔软、沉静,相似的眉眼有了独属于女子的风韵,含着笑,遥遥看着她。
这是她记忆里,萧家祠堂挂着的,母亲的画像。
原来,松枝说得没错,果真眉眼有几分相像。
与母亲,更是几乎一模一样。
越近,就越明显。
从前,怎的没往这处想呢。
……一直以来,这双眉眼肃杀凛冽,比刀剑还要锋利,一眼便可洞穿人心。
原来,待气质转柔,凛冽不再,才是,显露真容。
他们之间,从未有如此刻这般近,近得……能看见他苍白皮肤上细微的纹路,和浅淡瞳孔上映出的倒影。
“储家,储江晖之子,储珩,见过萧娘子。”
深深拱出的手,就在她眼前不远处,恭谨交叠。
储江晖,储江雪……
他是,舅舅的孩子。
她应该唤一声,表兄。
原来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琉璃塔的光辉时隐时现,雪花被风卷进来,洋洋洒洒地扑进光路,有些落在他肩头,有些挂在眉梢。
江洄的身姿正如霜雪,清泠出尘。
萧芫没有开口,静看他缓缓直身,抬眸。
刹那,万籁俱寂。
眼前有些模糊,她却连眼都舍不得眨,过往的一幕幕染上新的色泽,深意终有了归宿。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赏花宴上,他帮她引走往冷宫去的朝臣并非巧合,原来每一回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眼神,也并非只是因为她未来皇后的身份。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知道。
她唇角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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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而立声线平静。
“既然一直不曾相认江寺卿你现在为何又要说明呢?”
眸中波澜掩盖仿佛只为一个单纯的疑惑。
江洄呼吸一滞额角隐有青筋绷起瞳孔中裂出痛意道道割入肺腑。
他克制着维持着声线却眼看便要维持不住。
“从前是微臣无能无法将娘子接出萧府。
后来娘子贵为未来中宫本就因生母乃罪臣之后受人白眼微臣怕连累娘子。”
喉间哽着泪从眼角滑下萧芫抬手用手背往上抹净。
“今日坦白一是储家冤案因娘子提供的线索辗转寻得当年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
二是因圣上已隐约察觉我的身份微臣不想娘子是最后一个知晓。”
说着他躬身恭敬奉上掌心之物。
是一块润泽的半玉玉质比雪还白裂口巧妙玉上以繁复的笔触刻着一个完整的储字和一半的江字。
萧芫凝视着想触碰却忽然情怯深吸一口气才探出手珍重拿过。
将腰间的玉佩拽下两块半玉合一的刹那咔哒一声复原如初。
玉中间的裂痕此刻看去便是一条再自然不过的纹路仿佛与生俱来妆点出冷然的奢华。
泪滴落下浸润刻纹掌心里好像就是母亲的温度。
无声安慰着:芫儿没事的别怕阿母在呢。
顷刻泪如雨落萧芫咬唇忍耐着没溢出泣音。
哪怕血脉相连
“阿母她……”
提到储江雪江洄眸中暖意渐浓几乎压过了漫天风雪。
“小姑姑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也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或许哪怕是与江洄接触最多的同僚也从未听过他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更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如剑般的锋利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化作绕指柔。
“小姑姑没比我大上多少幼时储家还在时父母望子成龙唯有小姑姑会担忧我小小年纪承受不住带着我玩乐放松。”
“后来家族罹难是小姑姑不顾自身性命拼死将我从火场中救出那时她也不过刚至豆蔻之年。
逃亡途中不知多少次都是小姑姑护住我从江南至京城的一路千难万险历时三年方抵达。”
“可惜最后一难萧正清英雄救美以防万一我与小姑姑暂时分开。”
泪从江洄面上滑落他眸光转冷含着恨意。
“不料成了永别。”
萧芫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眼眸微眯:“英雄救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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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说,是他先看上了阿母。”
以她对萧正清的了解,她甚至怀疑,所谓英雄救美,本身就是一场捕雀的局。
后来,阿母也确实成了他的笼中雀。
江洄眼梢低垂,琉璃塔的光芒从他发梢透来,映开满眸璀璨。
不知为何,这亮芒晃得她有些发晕。
蹙眉定睛,视线聚拢了些,江洄肃然的面孔复又清晰。
“娘子莫要忧心,之后的一切,微臣会处理妥当。”
萧芫视线落在他眉眼上,想到什么,浅浅弯起唇角。
手中使巧劲儿一掰,合在一起的玉佩又分作两半。
“我自然相信。”
暖玉落在掌心的一刹,江洄诧异,“娘子……”
“嗯?”萧芫眉眼弯起,“表兄既然主动相认,何以还是这般生分?”
话语传入耳郭,渗入心底,汹涌的暖意骤然充斥。
面前女娘冶丽的眉眼胜过漫天风雪,眸光盈盈融化冰寒,潋滟胜春水。
嵌在掌心的玉石,在这一刻,仿佛款款包裹住了魂灵。
将两条彼此本不想干,蝺蝺独行的路连在了一起,绘就了何为血脉相融,何为……家人。
“……表,妹。”
两个字的称呼,艰难晦涩地从口中说出。
如同一句咒语,拉扯出心底尘封已久的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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