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去你个贱货滚一边去!”
“去去去!”
苏禾被推倒在地上,手磕着身后的门槛,怀里的大公鸡咯咯哒飞扑到男人身上。
绿白色的鸡屎沾染在男人的衣服,弥漫开一股臭味。
赵国强叫骂,抬脚给那公鸡来了两下,用手别掉鸡屎往墙上一抹。
重新捞起背包就要跑。
苏禾顾不上手心的疼,抓着他的裤脚不松,“钱...你还没给钱...”
赵国强呲着黄牙,啐了口唾沫到地上。
“给你二百五都算顶天,还真以为自己能卖好价!?”
“老子没把你扔棺材陪死人,都算老子仗义!”
苏禾没来得抓,胸膛急促起伏,眼睁睁看着人跑了。
他脸上泪痕没干,眼神迷茫。
凌乱的长发上还簪着几朵劣质大红花,上边撒着金粉儿,俗气又艳丽,身上的红棉袄喜庆,红艳艳跟凝血似的。
脚边的大公鸡戴着新郎官的红花,一帧一帧绕着他转圈。
咯咯哒——
苏禾抹干泪,抬头重新打量这庭院。
赵家是村里有名的户,所以办喜事也有好大牌面,红砖头垒起来的墙,贴满了红囍字。
高挂在梁的纸灯笼随着风飘,可空旷的院里连吃席的桌都没有。
红色的幕布从房檐顶上拉出一片,映的正堂里通体漆黑的棺材也泛起了红。
今儿是他嫁人的日子。
按理来说,是要嫁公鸡,满了十八岁,便能替赵国强死去的儿结冥婚。
说好拜了堂就给钱,谁知人散了,赵国强也跟着跑了。
连棺材都不让他下。
苏禾察觉到手心传来的刺痛,对上公鸡的眼,小声抽泣。
缓了半晌,才抱着公鸡起身,弱弱念叨,“老公...”
“拜过堂,就是夫妻了...”
哪怕不用死,没钱,这礼事也成了。
所以,他现在理应和公鸡是夫妻的...
苏禾慢吞吞地进屋,踩着红白圆币纸,走到正堂摸了个果子垫腹。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叫得厉害,强撑着才熬过了晌午。
赵国强说好等吉时下葬,后面就会替他还了爸的钱。
但他现在跑了,自己也没地要。
他想找找这屋还有没有钱,二婶说过,结婚应当是有钱的。
没有份子钱,好歹也有几个红包。
怀里的公鸡也不知怎么的,一下下啄着他的胸口。
有些疼,低头一瞧,这公鸡还嗅上来了。
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唤。
苏禾抿着唇,眉间微蹙,小声骂道,“你不准啄我。”
“小...小心我不要你了。”
公鸡没听,窝在他怀里探头探脑,大红色的冠甩来甩去可喜庆。
苏禾找了一圈没找着钱,看了眼两座空旷的棺材。
壮胆踮脚往里瞅,没瞅见人...
原本这冥婚,是要借公鸡嫁给死人的,可他连人影都没见。
嫁人前晚,苏禾听说是要嫁给赵家儿子——赵丰年。
可他好像在军营当兵被炮炸死了,连尸体都没得。
在苏禾眼里,当兵的人都正义厉害,只可惜为了保家卫国而牺牲。
“赵丰年...赵、丰年...”苏禾细细品着这几个字。
红唇颤动,抬手点了点公鸡的喙,对着它笑道,“他死了,我不用陪他。”
“那现在你叫赵丰年了。”
苏禾想再摸摸棺材里,半边身子探进去时,怀里的公鸡突然猛飞二尺高。
扑腾两对鸡翅往外边跑。
扬起满地的灰。
吓得苏禾直咳嗽,“老公!”
他怕这鸡跑了被人抓去杀,这样自己就没老公了。
跨了高门槛,一个没留意撞上堵墙。
眼瞅公鸡站在阴影下,赶忙把它捞回来护在怀里。
怯生生喊,“老公...”
对面阴影顿了顿,苏禾才缓缓抬头对上一张脸。
来人肩宽腿长,凶相毕露,剑眉星目,手插裤兜顶着板寸头扬眉,一副痞子模样。
光是站在面前就罩下一片阴影。
苏禾抱着公鸡缩成一团,瞥见他裸露臂膀上的大片红疤,羽睫轻颤。
没注意到男人红透的耳根。
......
赵丰年一下就撞进他的眼里,心动了下。
随即尴尬偏头,拔声,“你是谁家媳妇昂?”
男人声音很大,长相又凶,苏禾吓得没敢抬头。
晃神的功夫就看他蹲身逼近。
炽热的呼吸,好像隔着盛夏阳都能把他灼烧。
凑近了,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浸透的烟汗味。
苏禾没起身,挪着屁股往后躲,纤细的手抚摸着公鸡背,脆生生应道,“赵、赵家的...”
他声音太小,赵丰年没听清。
再喊,“你说啥?”
赵丰年自觉为人正直,怕失态,没再往前凑。
但还是能若隐若现,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柠檬味。
视线顺着黑色散落的长发往上瞧,对上那张惨白的小脸儿。
眉眼往上挑,柔情似水,睫毛颤的跟蝴蝶似得漂亮,小小的红痣点在眉心,像小菩萨。
慢吞吞哄公鸡...抱公鸡的动作,莫名的让赵丰年吃味。
赵丰年瞥了眼他怀里的公鸡,跟前带着大红花,色胚般可劲啄这漂亮人的胸。
他‘啧’了声,大手薅起这臭公鸡就往屋里扔!
色公鸡!
吓得苏禾耸肩,“老公。”
他声音软,被吓着尖叫还带着几分颤。
“不是?”赵丰年直起身,“你喊它啥?!”
“老公...”
喊只公鸡叫老公,声音还甜滋滋的。
赵丰年眯了眯眼,草!好像遇着傻子了。
“你是这公鸡的媳妇?”
“嗯...”苏禾频频往后瞥,身上的红薄袄拉扯后敞开了个口,“我们拜过堂了。”
白皙的肌肤毫无生气,露着青色的血管。
幽幽的酸甜腻香味,好像就是从这里头冒出来的。
仔细瞅,还能瞥见几块公鸡啄出来的印。
“什么狗屁歪理!”
赵丰年扯着嗓门,“你他娘真是封建,嫁给一只公鸡当媳妇。”
这世道居然还有人嫁公鸡?!
狂人日记都流传多少年了,字字行间都写满了【吃人】二字。
现在一九九八,正值改革开放浪潮。
高考政策也重新敲定,到处都是读书人,生意人。
不说完全厉害,起码也懂了点新时代道理和思想。
就连县城的墙上都贴了广告——开动脑筋,解放思想。
这落后的农村,居然还让一个柔弱漂亮的女人嫁公鸡结婚?!
简直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泯灭!
赵丰年自诩为人刚正不阿,接收了组织的正义思想,眼里便容不下这封建歪理,只信科学正道。
他扯着苏禾站起身,嗷着嗓门,“你哪家的,叫什么名?”
“我找你爸妈说理去。”
脚边的公鸡不知啥时候冲了出来,急的团团转。
鸡喙啄着赵丰年的裤子。
苏禾手腕红了一片,抓着他的手很黑,指缝和指纹里好像带着洗不去的钢油渍。
粗厚的茧子磨的他不舒服,“是赵家...”
“我是来给赵家当媳妇的。”
赵丰年一听,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这才借着敞开的后门,瞥见自家院子里的红绸囍字。
松手看到他腕上的红痕,拔高声,“你来嫁给赵国强?”
“你居然是来嫁给他的?!”
他蛋的,赵国强圈了银行的钱,害他提前退伍,现在还他么有脸在家结婚办喜宴?!
没跑路,生怕不被人抓到。
而且还他么...他么的娶了个这样漂亮的媳妇。
漂亮就算了,不值一提,看他抱着公鸡喊老公的傻样。
定是仗势欺负人不懂事了。
草傻子是犯法的!是要抓来当流氓罪枪毙的!
赵丰年呼吸急促,越呼气,跟前那酸甜的柠檬香直往鼻腔里飘。
苏禾怔了怔,手指紧紧搅在一块,“不是...”
“你认识赵丰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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