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潮已经竭力忍让了,可他今日的情绪却异常奇怪。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可十二月初刺骨的寒冷总会让他回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的娘亲就是死在这寒冷的冬天的。
明明再熬几个月,就到初春了。
姜潮伸手,接了空中落下来的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手上,很快就融化了。
“小兄弟,下雪了,快进来避一避吧。”
姜潮站着没动,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不过不是站着。
他是跪在冰天雪地里卑微乞求他们放过他的娘亲。
万里荒寒,连夕阳都似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
月亮已经下沉,天空一片漆黑。路光闪烁在刚刚解冻而湿漉漉的台阶和砂石路上。冬天的清晨阴湿寒冷。
姜潮的冬天里,没有晌午的太阳,也没有一床温暖而轻巧的被褥。
有的只是隆冬,北风凛冽,银灰色的云块在天空中奔腾驰骋,寒流滚滚,正酝酿着一场大雪。
数九寒天,冰封大地,山河冻结,万物凋零,唯有雪峰巍峨挺立,雪峰之巅的一座巨石墓碑,在风中摇摆着身躯。
冬天,墓碑之上那粘满霜雪的树上尽是树挂,像是一根根银条是挂在树上,格外壮观。
那是他给他娘亲立下的碑。
“姜潮,快跑。”
“不要去找你爹……”
“是娘亲看错了人,不怪你,也不怪他。”
“娘亲只希望你一辈子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娘,你跟我一起走……”
“拂希公主说了,会保护我们。”
他印象里向来温柔贤惠的娘亲轻轻摇了摇头。
唇边的那抹笑像是寒冬里绽放的迎春花。
这个女子,前半辈子为了他那负心汉的爹,坚强又隐忍,后半辈子为了他,忍让又强大。
“要救你的娘亲很简单。”
“只要你死了,你的鲜血浇灌在蛟龙珠上,就能拥有时间回溯的能力。”
“你就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你娘亲的未来。”
“但代价是,你永远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好,我答应。”
“恳求公主救我娘亲。”
那些缺失的记忆,在这个夜晚,姜潮全都想起来了,拂希只是有些错愕的看了他一眼。
因为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姜潮答应的太快了,就如同当年风楚许下誓言也是这般爽快一般。
拂希的剑随心动,一下就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你所言,本殿下并不相信。”
姜潮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个高贵的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她是我的娘亲。”
“我们之间,血浓于水。”
“本就是她带给我生命,我也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生命。”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值得我为他放弃生命。”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话触动了拂希,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最终没有为难姜潮。
“人死不能复生。”
“你骗我?”
“蛟龙珠并非无所不能。”
“或许牺牲你的性命,也换不回你娘亲。”
彼时蛟龙公主拂希已是真神之身,只是姜潮不知道。
他仍固执的认为,是他的诚意不够打动拂希。
于是他在高山之巅,拖着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冒着凛凛风雪,磕了一个又一个头,求她救救他们。
冷风如刀,寒意刺骨,漫天大雪飘飞而下,纷纷扬扬,落满苍茫大地,万物犹如蒙上一层洁白的绒毯,大地一片雪白。
天地相连,村庄和道路仿佛陷入一片白茫茫的仙境之中,如梦似幻,令人叹为观止。
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万木凋零,沿着南北方向的道路而行,迎面而来的北风犹如刀子一般冷冽,割得皮肤生疼,道旁荒草没膝,满目凉。
拂希推窗望去,但见冷风裹挟着雪花迎面扑来,冷空气蓦然钻入口鼻,一股冷冽的寒意传遍全身,令人周身战栗。
几株虬枝老树耸立路旁,寒风掠过树梢枝头,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吼,整个旷野犹如一头疯狂的猛兽。
在天地间咆哮不止,荒草摇曳,寒风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这便是冬天的不周山了吗?”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你不好好的呆在你的海底宫殿过冬,来我的不周山做什么?”
“又一年过去了。”
“苍周,你说我的薇薇,她今年高兴吗?”
“她是不是长高了?”
“又或许是变调皮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上学堂,识了几个字。”
“山下的阿婆说薇薇会唱童谣了,可惜……”
可惜她时日无多,听不见她的女儿唱稚嫩的童谣了。
“你既想她,不如下山去,趁着人间热闹的除夕,去看看她。”
拂希摇头。
她明白,没有见面心中已然有浓烈的不舍,若是见了,她恐怕不能慷慨的救世了。
她愿意救,无非是这天下人之中,有一个她在乎的人。
“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喜欢薇薇?”
“薇薇也想跟隔壁二丫一样去上学。”
“薇薇也想有新衣裳穿……”
“穿穿穿,就知道穿!”
“人家二丫有个当村长的爹,你有什么?”
“呜呜呜……”
“娘亲,薇薇错了,不要打薇薇了……”
“薇薇不要了……”
天生异象,拂希一跃而上,以身躯堵住了磅礴的混沌之力。
她似乎有所感知看向了一处不起眼的村庄。
神女落泪。
她似乎是在补天之中预感到了什么,在神力耗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原神身躯,尽数归于蛟龙珠之中。
可后来怎么样了呢?
姜潮有些记不清了。
雪也落了他满肩,他沉默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把伞。
“公主,你说风宗主的这个徒弟莫不是个傻的吧?”
“人都被淋湿了,还打伞做什么?”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是仙师,仙师肯定有仙师的道理。”
“况且本公主皇嫂的徒弟,怎么可能蠢?”
叶吟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也有些好奇的看向了姜潮。
叶吟容看得出来,姜潮好像也喜欢风薇薇。
只是她觉得这一刻,姜潮好像并不是因为风薇薇而难过。
雪越下越大,满世界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叶吟容走到舱门口,看着他。
雪簌簌地落着,可以听到轻纱摩挲似的稀碎声响,地面很快铺了一片白。
风薇薇靠在榻上,突然发觉窗外飘着雪粒,月光之下,初雪落到青砖结了银霜。
风雪连绵不断,雪花像鹅毛像柳絮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师尊,下雪了。”
大雪突如其来,飞舟上落了绵密的雪花点。暮色渐沉,雪花飞旋而下,无声无息地飘落。
风雪瞬间扫过了这片大海,海浪凝固,空气中的水分都凝结。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雪了。”
姜潮在雪中站了很久,黑色的大衫被染白了,一阵寒风刮来,吹落了他发丝上的雪花。
他突然开始舞着剑,周身冰雪弥漫,而他的面容比冰雪更冰冷。
舱外风雪狂飘,他一身黑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寒风卷着几瓣雪花扑来,落到叶吟容的鼻尖,旋即融化。
“公主,此处风雪大了,快进来避一避吧。”
叶吟容恍然回神。
“知道了。”
雨雪交加中,一位披戴竹笠蓑衣的女子出现在景国皇宫冷宫的走道上,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天空。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风雪中,沿着宫道前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齐膝深的雪中。
慢慢地,她已经看不出人形,犹如一根雪柱子,脸鼻冻住,从头到脚是冰,人已冷却了,雪花落进她眼睛里,许久都不融化。
狂风横扫着风雪而来,所到之处,冰原上的雪全部被扫上天空,露出下面坚硬的冰层。
“宫道都清理干净了吗?”
“回陛下,正在清扫。”
“朕的师尊要来,你们可得清理仔细了。”
“若是让朕的师尊摔倒,朕可免不了罚你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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