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冬,北风一夜越过苍靛山,石阶的缝隙里结上一层薄冰,山涧两侧的水面也开始冻结,底下却仍有细流缓缓而过。
山下的集市倒是越来越热闹,各家铺子门前已经挂起了厚帘布,街边摊贩把炉火烧得通红,煎饼和烤栗子的香气随着白雾飘散。往来的行人裹紧衣襟,呵出的热气转眼消失在风里。
临街的茶楼把门窗关得严实,四角都添了炭盆,十几个茶客围炉而坐。陶壶里的茶水咕嘟作响,炉边还煨着几个红枣和橘子,众人一边饮茶取暖,一边等着台上开讲。
醒木一拍,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说书人道:“世人皆知,琦魄百年一轮回,其中一年修生养息,其余九十九年会寻一有缘人认主,其主死后,才会再寻新主。可每一百年的琦魄,都是从不同的生灵幻化而来。据说在这一次的百年里,遇上了稀奇事,琦魄是由一朵莲花幻化而来。”
茶客问道:“莲花又如何?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说书人道:“客官有所不知。相传这朵莲花是一朵千年一遇的同心莲,一花双心,或许这一轮回的琦魄会认下两个主人。若其中一人命息将绝,琦魄为了自存,便会归入另一人体内。可它离开一人,也未必就代表它舍弃了那一人,两者仍旧是它共同的主人。”
茶客道:“弯弯绕绕,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书人笑道:“此琦魄从同心莲而来,一魄寄二主,一阴一阳。不仅如此,琦魄认主只能阴阳相承,阳后承阴,阴后承阳,不可越序。”
茶客道:“这又如何解释?”
说书人道:“琦魄认主只能循着阴阳而走,女子为阴,男子为阳。若这回认了阳主,下回便只能认阴主。绝不可越了顺序,以阳认阳。”
茶客听得半信半疑,道:“你说得有模有样,难道亲眼见过琦魄和它认主之人?”
说书人又将醒木一拍:“我要是亲眼见过,还在这里说什么书?”
“吁……”众人哄堂大笑。
有人说他故弄玄虚,也有人端着茶碗继续追问,那株同心莲后来究竟落在何处。说书人只捋了捋胡须,再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茶楼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听客们仍在为琦魄的传闻争论不休。
传闻之外,苍靛山上已经冷得厉害,草木被风吹得瑟瑟低响。
不过织云阁内倒是一片暖洋洋,到处都摆满了正在盛开的花。
萧行坐在床前握住柳瑰意的手,她的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了许多,铃铛也静静等在一旁。
屋内门窗遮得严实,透不进来一丝冷风。
倏尔,玉骨风铃却清脆作响。
萧行转身望过去,手中忽然传来一下轻微的触动,他低头愣了神,随即抬眼,看见柳瑰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立即俯下身,欣喜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额角的发丝,然后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
柳瑰意有些发懵,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看着萧行的手正落在自己眼前。她慢慢抬起一只手臂,尝试用力握住了他。萧行卸力,让她握着。
柳瑰意又盯着萧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要坐起来离他更近一点。萧行看出她的意思,很快搂住她的后背,柳瑰意一把抱住他,抱了很久,萧行没有推开。柳瑰意有些不可置信地笑起来,稍稍放开他后,转头看向屋内布满了的鲜花。
放眼望去,各色的茶梅、墨兰、枇杷花、柃木花,红白的山茶,还有淡黄的四季桂,簇拥在每个角落里,绚烂得不得了。
她双眼一亮,很快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一双软底棉鞋走了几步。待她再一低头,发现铃铛正在自己腿边喵喵打滚,空气中飞起了不少白色猫毛。
萧行牵着她的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柳瑰意在萧行面前站定,缓缓向他靠近,直到贴近了他的身体,萧行仍旧没有离开。柳瑰意双手环抱住他,迟迟不肯松手。
萧行单手轻拍了几下她的脑袋,声音轻柔地问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柳瑰意蹙眉,松开手,歪着头看向他,问道:“这是死前的幻象,还是死后的极乐世界?”
萧行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颊跟自己贴得更近,“都不是。”
柳瑰意道:“那你为什么会抱着我?”
萧行道:“为什么我不会抱着你?”
柳瑰意没有说话。
萧行看向她,问道:“你不想让我抱着你?”
“想。”柳瑰意开心道:“早知道死了会有这么天大的好事,我就不该赖这么久。都说早死早超生,我怎么就没有提前开悟呢?”
“又在胡说什么。”萧行打断她,再次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没有发热,为什么脑袋坏掉了?”
柳瑰意立刻将自己的脸又凑到萧行手边,道:“公子再摸摸这里,可能是这边。”
萧行笑道:“全是歪主意,看来脑子没有坏。”
柳瑰意认真道:“这里有东西吃吗?可不可以给我吃一点?我想当个饱死鬼。”
萧行眼神示意她向后转,柳瑰意一转身,看到一大桌快要放不下的饭菜,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感叹道:“连这些都有?我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有这么好的福气。”
萧行在她身旁坐下,她已经开始胡吃海塞,两个手都要忙不过来。
“慢点。”萧行单手撑头看着她,另一只手给她收拾吃剩的碗,又把远一些的菜给她放到面前。
柳瑰意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公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是不是我的吃相太难看了?”
“没有。”萧行道:“你吃你的,我看我的,我们互不打扰。”
“也对。”柳瑰意继续开吃,嘴里念道:“是不是公子给我烧了许多钱,所以我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公子果然还是心善。”
萧行道:“的确是烧了很多钱,送了那么多东西,某人竟然觉得是因为我听命于人。”
柳瑰意道:“某人?公子在说谁?”
萧行道:“某个自以为有自知之明,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柳瑰意手里的鸡腿还没有放下,问道:“公子到底在说谁,不会是我吧?”
萧行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柳瑰意看了看前后左右,答道:“没有,只有小鬼一个。”
萧行道:“会缠身的小鬼?”
柳瑰意将鸡腿放下,道:“做小鬼当然是要缠身啦!”她的手上全沾着油,顾不上那么多,双臂挂在了萧行的脖子上,脸也贴在了他肩头,两手张牙舞爪地抬高了点,“不能把公子的衣服弄脏了,这面料可是好得很,我赔不起。”
萧行一手握住她的手臂,笑问道:“还吃不吃了?”
柳瑰意道:“吃饱了,不吃了。做鬼真好,我要一直缠着公子。不过公子放心,我只在这里缠着你,绝不跑到上面打扰你,可以吗?”
萧行道:“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也不行吗?”柳瑰意皱眉,然后又把他箍紧了些,道:“不管了,这里我说了算,公子跑不掉的。”
萧行道:“嗯,都你说了算。”
柳瑰意放开萧行,又偏头看了看他,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说话。
萧行轻声问道:“又在想什么?”
柳瑰意眼角湿润,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这里不是极乐世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只是死前的幻象对不对。幻象终究会破灭,很快就再也见不到公子了,世界上也不会有我了。很多年以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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