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因为一句话说错被他打进医院缝针,也曾被他酗酒后随手抄起凳子打断肋骨。眼前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对她可从来没心慈手软过。
毫无征兆地,她以不属于她年龄的迅捷向前一步,早攥在手里的碎玻璃片精准抵上男人喉间,细密血珠瞬间沁出。
本来还摇摇晃晃的男人醉意刹那间散了大半,又惊又怒地吼道:“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这副身体太弱了,举着玻璃片都嫌胳膊酸,否则她定要将眼前的男人按在地上,打到他叫爷爷。
她手上力道加重,语气淡漠:“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再碰我一下,我保证让你脑袋开花。有种你就睁着眼睛睡觉,否则……”
剧烈的刺痛仿佛要将他整个脖子豁开,男人终于意识到危险,哆哆嗦嗦地求饶:“我知道了,你快松手!”
辞盈轻蔑地望着他:“给你交个实底,就算咱俩正大光明的对打,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她冷笑一声,“我未成年,杀你不用偿命。”
一言既出,她忽然如释重负,仿佛万里冰封的长河被横刀劈开一道裂痕。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痛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她能打能砍,能躲能逃,足以护住自己,再不是那个只会缩在墙角发抖的少女。她可以挣脱这牢笼,走到阳光下,看花开,闻草香,顺着自己的心意,好好展开人生。
天地之大,还会有人偏爱她,信任她,愿意拼了命护着她。
意念一动,眼前景象忽然变得虚浮。父亲扭曲的脸像水汽般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披头散发的鬼新娘,满脸惊愕地瞪着她:“你怎么……怎么……”
“怎么还醒着?”辞盈嗤笑一声,“这是水云剑宗的迷魂阵,我会设,自然就解得开。不过我倒想问一句,你这阵法,是跟谁学的?”
女鬼听见“水云剑宗”四个字,像被雷劈中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怯怯地往后缩了一步。
果然有问题。
辞盈目光炯炯地逼视着女鬼,摇了摇手里的葫芦:“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说不出个让我满意的答案,留着你也就没用了,不如现在就把你收进葫芦里化了!”
“求道长放我一条生路!”
女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辞盈这辈子还没被鬼跪过,顿时有些尴尬,想扶又觉得不妥,只好故作淡定地学着老道士的模样一甩袖子:“起来说话!”
女鬼哭哭啼啼地诉起苦来。她本是飞鹰堂堂主刘潜不受宠的庶女,机缘巧合认识了游乘风,心生爱慕便委身于他。刘潜巴不得攀上水云剑宗这棵大树,对这桩事自然乐见其成,便把女儿安置妥当,方便游乘风时常来密会。
可好景不长,游乘风起初三五日来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趟,再往后两三个月才露回面,态度也远不如从前殷勤。刘潜的态度也就随之改变,对女儿动辄打骂,怪她没本事留住游乘风。
辞盈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脑海里蹦出游乘风那张文质彬彬的君子脸,怎么也看不出渣男相啊。她托着下巴说:“怪不得飞鹰堂自己人不被害呢。所以呢?你一时想不开就上吊了?”
女鬼摇摇头,声泪俱下:“我想不开,就决定去水云剑宗找他。谁知他听我说完,怕我坏了他的名声,竟将我关在房中放火烧死……”
这一惊非同小可,辞盈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又追问:“冤有头债有主,你既已经成了鬼,为何不去水云剑宗告状,反倒在这枉害无辜的性命?”
“我也不想的……我那时腹中胎儿已成形,却被活活烧死……”女鬼眼睛里射出恨毒的光,狠狠骂道,“游乘风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他将我孩儿的胎灵捉走,逼我为他做事,否则便要叫我的孩子神魂具灭,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怎么能如此狠心!”
人心竟能恶毒至此。辞盈胃里涌起一阵恶心,强压了骂人的冲动:“他逼你做什么?杀人吗?”
说到这儿,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桌上铜镜里竟始终泛着诡异的漩涡,层层叠叠中掺着幽微绿光,像一张极其危险又贪婪的血盆大口,跃跃欲试要将一切吞噬进无边黑暗里。
“这是……”辞盈盯着铜镜,忽然道,“我懂了。”
“你是因爱生恨,又终生未嫁的恶鬼,所以专挑甜蜜的新人下手。但被害人是谁,对他来说其实根本不重要,他想要的……”她略一思索,脱口而出,“只是怨气和冤魂!”
“你负责用法阵迷晕新人,让他们陷入此生最恐惧、最不堪回首的回忆幻境,看着他们在无助和绝望中痛苦挣扎。再用这铜镜的法力,把充满仇恨怨气的灵魂吸走。”
女鬼哭道:“我也不知道游乘风要这些怨灵做什么,他只教了我这迷魂阵和用铜镜启动通道的法子,都是他逼我的,我没办法啊……”
游乘风到底为什么要收集怨灵?飞鹰堂这个刽子手是他随便选的,还是另有缘由?那些被吸走的怨灵去了哪里?若是藏在水云剑宗,不可能没人感应到,难道还有别人帮他窝藏?
辞盈感觉脑袋里像个乱糟糟的毛线团,越捋越纠缠不清,烦躁得很。对面女鬼却好像蒙了几辈子的冤屈无处申诉,越哭越来劲,居然嚎啕起来。
“闭嘴。”辞盈定了定心神,道,“这件事我会立刻回水云剑宗禀明师尊,他一定会为你做主。在此期间,你绝不可以再害人,能做到吗?”
女鬼低着头趴在地上,长发遮着脸,活像从井里爬出来的贞子,抽抽搭搭地应了。
辞盈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床上,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目光缓缓扫过铜镜的漩涡……蓦地,她终于想起来了,回头一看,钟离渊果然还像死尸似的躺在床上,乍一看和昨天那对植物新人没两样。
他双目紧闭,方才还红润的脸色变得惨白,眉间微蹙,像是正陷在噩梦里挣脱不出。
辞盈看向女鬼:“你倒是把他叫醒啊?”
女鬼:“我只会迷,不会叫。”
辞盈:“……”
除掉大魔头的机会就这么砸到头上了?可她只有攒够三千功德的目标,没什么替天行道的志向啊。
辞盈对着钟离渊愣了一分钟,两只爪子僵在空中,横竖下不去手,发愁怎么摆弄才能把这祖宗叫醒。
不是说好了天下第一吗?怎么一杯酒就醉得任人宰割了?作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坏蛋,他有没有点儿基本的危机意识啊?
半晌,她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终于灵光一闪,想起上次钟离渊给她渡了一缕神魂。或许可以以此为媒介,进入他灵识里把他叫醒?
进入对方灵识这种事太过私密,而且十分困难,通常只有修为深厚的人才能影响、控制修为低的。像钟离渊这种级别的大佬,被菜鸡反向入侵的事简直是亘古奇谈。
不过,管它呢。
辞盈扳过他的脑袋,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迷魂阵和噩梦的影响开始发生变化,手脚冰凉,连耳朵也是凉的。
必须抓紧时间了。
她屏住呼吸抵住他的额头,闭上眼睛开始努力。
准确地说,她还没机会努力。
开始尝试的一瞬间,她便畅通无阻地成功了。只是这个成功跟她想象的有点儿出入,并不是她预想中的打破结界,从天而降,披荆斩棘唤醒正主。
她就像块飞向巨大磁石的小螺丝钉,毫不费力地,甚至是被迫地被强大到不容置疑的力量“嗖”地一下吸了进去,哪怕她想要说不也没用。
然后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辞盈揉揉腿爬起来,迷茫地环顾四周。草木繁盛,脚下的阶梯路面平整,像是一座供着香火的小山。
对了,好像听江鹤川说过,钟离渊小时候在莲花山长大,叫什么观来着。
梦境环境受主人情绪影响,看得出钟离渊的这段回忆也并不愉快。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与雾连成密不透风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摸着雾气胡乱走了一段,抬头看见块金字牌匾:玉真观。
扒着门口往里望,三个穿斜襟短褂、戴混元巾的道士正杵着扫帚闲聊。
年轻的瘦高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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