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屋内暑气渐散。
姜令玥醒来后,也不多问孟越年去了何处,独自用了晚膳,在小院里散了会步,又回房点灯核对账目。
自从半年前,她从卢夫人手中接过中馈以来,每隔一日都要盘账。
孟府三房全部合居在一处,每个院落历来开支自有规矩,可她做事细心,不愿有所疏漏。
她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一旁伺候的青禾把核对好的账本收起,心疼道:“少夫人也太为难了,要早知晓孟府就是笔坏账,您也不用费尽心思接过来。”
姜令玥低叹一声,眉间似笼起一缕薄雾。
她确实没预料到,譬如孟府这般庞大的家族,公账居然糟糕得一塌糊涂,初初接手时,甚至让她误以为是婆母故意使坏。
彼时卢夫人大病一场,她身为嫡长媳,只得硬着头皮一番梳理,把坏账割了,烂账平了,费尽心思才清明不少。
“也不尽然,比起来日临时接手,至少我是有所准备,更何况,现下各房各院都有人手,也不再容易一叶障目受人蒙蔽。”
姜令玥有自己的底线,卢夫人大病非她设计,只不过她用了些手段趁机拿走中馈对牌,并牢牢握在手里。
她是按世家主母的模子教导出来的贵女,再庞杂的庶务,只要肯花时间,解决起来都不是难事。
诚然她并非贪慕这一点权柄,不过是为了己身过得更顺。
她向来知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相比起这些账本,眼下她更迫切早日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不为巩固自己地位,只因她真心爱慕孟越年。
犹记得他亲身北赴宁州姜家,独立于庭院,一身风骨,不倚不靠,清正如竹。
如春日清风,夏夜朗月。
她愿意应下孟家婚事,既是为了圆祖上承诺,同样也因求娶的是孟越年这个人。
姜令玥又处理了几桩琐事,院外传来声响,青禾先出去查看,片刻后来回禀:“少夫人,是三房的下人来报,秦姨奶奶起了高热,来向您请示去府外寻个郎中。”
想来是二门处落了锁,三房出不去,这才来寻她。
“怎么就起了高热,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未好吗?”
秦姨奶奶生病有些时候了,又上了年纪,姜令玥管着整个孟府自是听说了一二。
“您也知晓,三房行事向来谨慎,不到迫不得已连大房院墙都不愿越过。”
姜令玥眉心微拧,打开桌案边的匣子取出对牌:“你亲自去瞧一瞧,再怎么说也是允湛长辈,不可出了差错,需要什么补品药材尽可去库房取用。”
青禾躬身退下,姜令玥也起身回房梳洗。
卢夫人晚膳素来用的清淡,见儿子真来了,又笑着吩咐厨房重新盛盅鸡汤送来。
“允湛,你合该多补补,瞧瞧这脸颊,消瘦不少。”
只要姜氏不在跟前晃眼,卢夫人也是打心底心疼儿子。
孟越年不置可否,温声布菜伺候。孟家规矩素来严苛,席间用饭甚少聊天。
母子俩安静用完饭,卢夫人又念叨了几句子嗣,见儿子不接话,怕是心思早飞了回去,她只得板着脸将人轰走。
“走吧走吧,回去陪你媳妇。”
孟越年任凭母亲责怪,也只是含笑劝解:“母亲切莫过多烦忧。”
孟越年刚走,卢夫人身边的桂嬷嬷就进了屋:“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卢夫人怨气未消:“你说我怎么就养了匹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也不知姜氏用了什么手段,勾得允湛一颗心都在她身上,真要让她生出嫡子,这府里哪还有我的落脚地。”
桂嬷嬷伺候更衣的动作顿了顿,觑着她脸色试探道:“夫人不是说,最多半年就能将姜氏捏在手心,大公子这般出色,一直无子外面总免不了闲言碎语。”
“哼,又不是我儿不行,怕什么。再说了,我儿还年轻,耽误个一两年不妨事。”
卢夫人没将桂嬷嬷的提醒放在心底,照她的心思,没把姜氏彻底捏在手心里前,她是不会让他们有一儿半女的。
不管是姜家女还是崔家或是谢家,只要是在她膝前下跪敬过茶,就一辈子别想骑在她头上。
孟越年又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公文,月明星稀,这才回到挽晴院。
廊下候着的小丫鬟伶俐的先一步推开房门,他缓步进去,恰好捕捉到青禾最后几句话。
“秦姨奶奶吃了药高热退下不少,奴婢记着少夫人吩咐,想着先来回禀,那郎中也被奴婢安排暂歇一晚,好歹等秦姨奶奶不再高热再走。”
隔着屏风,孟越年看不清姜令玥神情,然而就算处理的是三房之事,声音依旧温婉。
“你处理妥当,明日记得去库房取两盏燕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家里不是寄了些山参过来,你再开我的私库,挑支品相好年份足的一并送去。”
“是,少夫人。”青禾依言退下,见着孟越年,福身施礼,“大公子。”
孟越年颔首,绕过屏风,见姜令玥青丝散在肩头,就着床头灯光在翻看闲书。
书封上赫然印着《岭南游记》。
他是知晓的,姜令玥自幼便有个愿望,那便是走遍大乾朝山南水北。可她是姜氏嫡女,又嫁给他为妻,困在深宅大院,这愿望这辈子怕都难以实现。
她总是把自己所愿压在心底,任凭俗世困住,也不愿肆意妄为一次。
他很心疼她,也一直想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逗她开怀笑一笑,笑声再张扬些,再大胆些,想告诉她,有他在,她可以活得更轻松些。
姜令玥察觉他来了,不过她正看到兴致上,也没回头:“夫君怎么傻站在那,还不快些去梳洗。”
白日沐浴过,孟越年没花多久便洗好回来,发冠已经取下,黑发如瀑垂在肩背上。
他放下幔帐,侧躺在床沿,安静的守着姜令玥,也不出声打断,手指悄悄缠上她的发丝,绕在指尖。
姜令玥眼尾微微勾着烛光,许是看到有趣的地方,唇角翘起一抹弧度,发出无声的笑意。
直至外头隐隐传来二更的梆声,孟越年适才出声提醒:“阿玥,该歇息了。”
姜令玥眼前一黯,手中书本都没来得及搁置,整个人就被按进软衾之间。
滚烫的呼吸不知压抑了多久,不住落在她耳旁、肩窝,留下片片绯色,薄唇贴上她的,舌尖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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