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喊声,这下再无一人敢动,俱都垂首站成一排,像一群挨训的小雀儿。何汝玉撑伞慢慢走近,越走近,面上越冷。见她一言不发,小姑娘们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恭敬行礼,齐唤了声:“夫子。”
小女娃们齐声喊人,声音可不小,惜时和勤学两人听到动静忙伸出头往回看,青布伞下是女子浅杏色的窄袖交领襦裙,因伞沿挡着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出女子的肤色极白。
惜时立即惊叹道:“竟是位女先生!”
他同勤学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意外。时下女子读书在世家勋贵中极为罕见,也不乏有闺塾女师,既然是女师,那必得精通诗书、明义理,甚至还需得会算术,像这种女师束脩极高,且一般只有书香寒门孀居的妇人和没落士族女子,不愿婚嫁,才会受聘入仕宦大宅设小型闺塾教授世族女童和闺阁小姐,像这般教授平头百姓的女夫子还真是闻所未闻。
陆奕听到他俩的嘀咕也掀帘去看。
马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他远远看过去只看得见一片杏粉色衣角,水面清圆,她撑伞站在那仿佛与周围藕荷融为一体,一阵暖风吹过,飘来一阵悠悠荷香,间或传来她断断续续的训斥声,语调清冷,声色偏淡,字句间却敛着几分克制后的温软。
陆奕只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心中虽也感到意外,可总觉得这样偷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感觉怪怪的,偏又说不出来是哪种怪,至少在他以往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这种无礼的事。他拿扇子戳了戳恨不得将身子都探出去的两人,烦躁道:
“你们两个还要看多久?不若下去看,岂不是更清楚些?”
何汝玉盯着青石板上的莲蓬一心只想将这些不听话的小丫头们狠狠训斥一顿,压根就没注意到有人在偷看,钟果儿生等着夫子训完,才敢将铜钱拿出来:“夫子,莫生气了,莲蓬的钱我们付给塘主。”
何汝玉见她手中拿着的钱串,顿时更为生气:“哪来的钱?”五六十文可不是个小数目。
个子最高的小姑娘指向远处的马车,道:“是马车上的公子给的。”
何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想起来方才确实有两辆马车停在这里,这会儿再看,马车早已绕过藕塘走远,就算想追上去也来不及了。
“糊涂。”何汝玉缓缓开口,她虽没有厉声呵斥,神色却极为沉郁,“旁人陌路相逢,无端赠钱,你们竟也敢收下?素日里我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
钟果儿攥着钱串,眼圈微微发红,局促地绞着衣角:“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1),不合道义之财,不应取之,我错了,夫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其他女孩也跟着认错。
何汝玉叹了口气,“还没说今日为何偷偷溜出来摘莲蓬?我可是说过我不在时要听禾夏姐姐的话?可知方才回来我寻不见你们心中有多急?若不是周大娘告知,这般大的日头我便是晒化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你们爹娘兄嫂交待?”
钟果儿头垂得更低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最近夫子总是不开心,我们想着若是摘些夫子爱吃的莲蓬,兴许您能高兴些,芦苇荡那边水深,您不许我们去,所以才来这的,等兄长回来,我会让他付钱给塘主,夫子,别生气了好不好......”
何汝玉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原因居然是为着哄她开心,她愣了一瞬,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酸酸涩涩的,令她再难生起气来。她慢慢蹲下,将伞面倾斜,细碎的荫凉落在小姑娘们的头顶,她摸了摸了她们晒得通红的脸蛋,柔声道:
“心意是正的,行事却莽撞,以后万不可这样了。”
寻塘主道完歉后,何汝玉领着一众女童才走到巷口,何夫人就带着禾夏快步寻了过来,见到人,何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待走上前看清娃娃们的模样,登时惊叫道:“天爷啊,看看这都晒成什么样了?”
一个个清秀白皙的小脸在烈日下烘得泛起酡红,细碎汗珠沾着乌发贴在额颈,哪里还有半分开蒙后守礼安分的学童模样,她又急又气又心疼,催促道:“还不走快些!若是今日你们夫子不罚你们抄写二十遍《塾规》,我可是不依的!”
何家私塾就开江陵县南厢城郊,升平坊湾水巷的一个二进小院。因升平坊这里靠近南关江堤,沿街商铺小贩极多,巷子里的人多靠做些小买卖来谋生,何汝玉收的束脩虽不多,但能送女孩来念书的大多还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私塾一早一晚,原定午间可回家用膳休整一个时辰,可有些女童家离湾水巷还有数里路,何汝玉不忍孩童们在烈日下来回跑,刚好宅中请的有厨娘,做起饭来也方便,就说可以多付几文钱,让家远的学童在私塾用膳,午间就在学堂旁的厢房内休息。
离得近的学童自然就回家用午膳,除非家中长辈有事不在家。众多人里只有钟果儿是个例外。
她父亲早逝,母亲也在前几年亡故了,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名唤钟梁,读书极好,何汝玉父亲在世时因极为赏识他的文采,破格收为弟子,算起来何汝玉还得称呼他一声世兄。
钟梁早年间就过了解试,后为母守孝三年一直未能赴京赶考,现得刘知县赏识被府学延聘为客座讲书先生,同时也在准备来年春闱,故一直住在府学,只有休沐才得归家,胞妹钟果儿就被他寄住在离私塾不远的堂嫂家。
便是再好的亲戚照顾起旁人孩子来,总归是没有对自家孩子那般尽心,再加上钟嫂子家人口又多,钟果儿人虽小,却很知眼色,除了晚间放学,其余时间大多都在学堂。
今晨刘知县派人来请何汝玉去府上叙话,她虽不知何事却也不好拂了知县面子,直等过了府上才得知原是知县夫人听闻她的名声,想聘她为西席,教授家中女儿。何汝玉以私塾事多为由拒绝了,连刘府的马车都没坐,独自乘了坊间小船回了家。
进门时,禾夏正倚在廊下的竹榻上睡得正香,她进去一瞧,厢房内却无半个孩童的影子,她顿时急了赶快出门去寻,忙活了这好一阵,腹中竟开始咕噜咕噜叫,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用午膳。
何夫人忙吩咐厨娘给她下碗高汤细面,随后又回房接着睡去了。何汝玉坐在檐下的小几上看着她们描红,才端上碗,就听门外有人在敲门。
禾夏走过去开门,一看是周大娘,何汝玉忙放下碗请她进来。
“我来瞧瞧这群小丫头们回来了没?”周大娘推着车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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