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转醒,其实也只是虚弱地睁开眼皮,窗外景致从朦胧到清晰,却始终如同隔着雾。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池馆楼台分外寂寥,唯落雨的沙沙声,身畔也只有一个纤弱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服侍。
她想翻个身,被衾下才挪动手臂,就牵扯得浑身疼痛困乏。
索性闭上眼去,泪意却止不住漫出双睫。
尽管消息被封锁得这样好,清歌殿安谧如世外桃源,红尘间的杀伐屠戮,却永无一日消止。已然摧毁了她血脉深处近乎所有亲缘。
只怕母亲……
她为什么要醒,丝雨无边,雨声愁闷。
——仅存的一点血脉连结,正是手举屠刀者。
而屠刀,也是她亲手放在他手上的。
宫人绿珠不知她为何刚醒就不住流泪,只得拿了绢帕在她眼角仔细沾拭。
见她好似睡去了,便面带喜色急忙去将长公主醒来的消息报与陈留知道。
绿珠走后,青茵墙角多出一人。
野草般的长发被细雨沾湿少去了蓬乱,胡乱分拂在眉骨两边。脸也经霖雨润洗,尘垢除尽,显露出独属于稚子的幼滑。
肤色偏深,一双黑中杂碧的眼。
他是元灏,披着一件串色的阔衫。陈护叛逃后少了对他的禁锢和管束,皇宫正值新旧更交,处处杂乱,他才得以随心所欲溜到宫中任何一个地方。
雨淋得他心情畅爽,有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他想来看看晏笙,因为她,这场豪赌他赌赢了。
窗台下的墙体湿漉漉,苔痕萌生。元灏扣住台沿,借力一撑,身体便灵活地跃起,脚踩上窗沿,手前探,轻轻推开了窗牅。
窗纸上,本粘有一枚喜鹊报春窗花。脆弱的红纸经受了雨打风吹,如今经不住他的推扰,辞窗飘摇坠地。
元灏蹲在窗沿上,朝内望,先嗅到暖室内浓重的安息香。
那是一种高贵又温柔的香气,十二时辰都萦绕榻上那人。
元灏蹙了蹙鼻子。
室内光线昏暗,从他这个角度,只可见晏笙绿云堆枕。
她背对着窗,脖颈以下被锦衾严严实实包裹,绿云散落之际,露出颊面一线肌肤。
白的过分,似冷玉、似墨河遗珠。
还没醒?
他正皱眉疑惑,忽然看见枕上湿痕,一时怔忡。
心里明明很想骂她,晏笙,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转念意识到她痛失亲眷,虽仍是尊贵的长公主,今后,却也成飘零一人。
她是同他不一样的人,很多在他看来没所谓的事,于她却是悲痛欲绝。
元灏无法形容那一时的心境,有邪恶的快意,也有他以为不复存在的疼惜。
檐上一滴冷雨,突兀地落入他脖颈,沿着嶙峋的脊柱蛇一样缓缓地滑,冰冷刺骨。
他阖上窗,默默在雨中离去了。
*
陈留来时,晏笙已从榻上起来,像是强撑着病体,专程在等他一般。
她披一件轻裘,青丝散落,丝丝缕缕横斜在裘衣上。
初春的细雨如烟,她靠坐在回廊栏台上,静听雨声,目光出神。
廊檐滴雨仿佛水精帘,隔着帘后一株憔悴梨花。
陈留收伞,抖去一溜儿水珠。他把伞靠放在栏台下,就着石板外侧,坐在了晏笙对面。
凉风和冷雨扫在他侧颊和袍摆上,他低眉略略看去,见晏笙堆起的裙裾一侧也沾有浅淡濡湿。
他叹了一口气。
朝她坐近一些,为她挡去风雨。
晏笙的目光很空茫,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就坐在身畔。
“陛下。”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陈留才确信她是有知觉的。
“不是说,没人在的时候不用这样叫我吗?”他叹气。上回和她单独相处,她称“殿下”,半月不到,就成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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