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休之日,舒府正院书房。
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沉香,舒长儒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郑氏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步入屋内,将木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转身将伺候的下人悉数屏退,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老爷连日处置公案辛苦,妾身熬了些参汤,趁热喝点吧。”
她端起托盘走到案前,轻轻搁在一旁。
“放那儿吧。”
舒长儒随口说了一句,并未有任何动作。
郑氏咬了咬唇,自宽大的袖管中取出一沓纸,一一平铺在案面上。
“老爷,妾身有些事……思来想去,为着咱们舒氏一门的荣辱,实在不敢隐瞒。”
郑氏面上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继续道。
“前几日,因着玥儿也想习些番语,妾身便特意将庄头叫来打听了一番。谁知这一问竟问出些蹊跷来……冉丫头,她,她在庄子上的那两年,根本未曾有过什么传教士踏足。
“妾身心里不安,又命人悄悄去翻了她曾在庄子上的旧物,连同如今西侧院的屋子,也找不出半本带有番邦文字的书册!”
说罢,她将两张薄纸并排推到舒长儒眼前。
“老爷您看这字迹对比。左边这张,是冉丫头早年在庄子上留下的旧字。右边这张,是她前几日在府里练字时落下的。这,这哪里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郑氏声音颤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到最后,已是捏着手帕掩住半张脸。
“老爷,妾身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找老爷……”
书房内一片安静。
舒长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面色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诡异的沉寂让郑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舒长儒终于抬起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郑氏身上。
“你去搜了她的屋子?”
舒长儒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郑氏与他夫妻多载,自然知晓这是他动了怒的先兆。只是此刻她摸不准,这份怒火究竟是冲着谁。
她心底发虚,强撑着镇定:“是,是的,老爷,我——”
“太子殿下寻她办差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需避嫌,绝不轻易踏足西侧院半步。你不是没有看到。”
舒长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案头放着的,是与奥斯兰国通商的机要条陈,是事关大玄未来的军国大事!”
“砰”的一声!
舒长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托盘上的参汤盅盖都发出声响。
“你有几个胆子,敢私自派人去翻她的屋子?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你是想给舒家招来窃取军机的死罪吗?!”
登时,郑氏双腿一软,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抑制的轻颤。
“老爷明鉴!”
郑氏扒住桌沿,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妾身这般费心查探,全是为了咱们一家啊!冉丫头身上疑点重重,单是传教士一事,便已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咱们整个舒家不也要跟着陪葬!”
“为了这个家好?”
舒长儒讥诮地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裴氏的血。若今日在御前得圣上嘉奖的,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玥儿,你会去搜集什么所谓的证据害她?”
郑氏仿佛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与裴姐姐有什么干系!妾身从未害过裴姐姐,更没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害她?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舒长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轻蔑。
“当年若不是裴家留下的李嬷嬷受不住打击,跟着一道去了,就凭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可能欺压到冉儿头上?你能站在这正院里当这个主母,不过是捡了裴氏的漏罢了。”
闻言,郑氏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卡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如同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看着郑氏此刻狼狈慌乱的模样,舒长儒微眯双目。此刻,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十日前,舒冉死死揪着他衣襟绝望控诉的画面。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
舒长儒收回视线,再不发一言。他一把将书案上的纸张悉数抓在手中,起身走到炭盆旁,丢了进去。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吞没着那些单薄的纸张。
待到最后一张纸片化为灰烬,舒长儒转过身,冷声道:
“冉儿的番邦语确实是从别处学来的,她早早便向我陈明过。此事上头亦是知情,已过了明路的。
“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半个字,你这主母的位子,也不必当了。”
郑氏重重瘫坐在地。
*
下了马车,舒冉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迈进西侧院门。
刚踏入院里,还未等她开口唤人,翠菱便仓皇地迎了上来。
“翠菱,你来得……”
翠菱突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将她径直拽进了里屋,途中还特意避开了洒扫的翠荷。
“怎么了这是?”
舒冉被她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
翠菱没有回话,手脚麻利地将门窗合拢,仔细插上木栓。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凑近舒冉耳畔,急切道:“大小姐,出事了。”
“奴婢方才去库房,途经正院书房的游廊,隐约听见夫人在里头说话。奴婢原不敢细听,可依稀听到‘传教士’这几个字。奴婢想着这定是冲着大小姐来的,便大着胆子在廊柱后头多躲了片刻。”
“然后呢?”
事涉自己,舒冉也敛了神色,低声问道。
“后头又听夫人说什么‘翻检庄子上的旧物’,哦,对了,还提到了‘字迹对比’之类的话……”
翠菱努力回想着。
“然后奴婢想起来,前些日子回庄子探亲,确实瞧见李庄头领着人,在大小姐原先住的旧院子里翻腾!后来正院那里头还说了些什么,奴婢便听不清了。夫人身边的白霜正往廊下走,奴婢怕被撞破,只能赶紧退了出来。”
舒冉的心陡然一沉。
郑氏这是去掀她的老底了。
庄子上的传教士本就是她随口胡诌的,当时在宫宴上情况紧急,她确实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禁得起推敲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懂外语一事。
至于字迹,大概是郑氏拿到了原主以前在庄子上写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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