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惊动太后?”黎姣姣心惊,嘴里问得也快,生怕立户一事因皇家介入出了岔子。
她又补充:“那片都是沙地,常年荒芜,本没有什么价值,且也是新皇推恩允许置买的,再者,黄大人不是正缺这份民意,等着开春上递奏疏吗?”
鄂州的黄大人已在这片土地耕耘了七年有余,右迁艰难,但经朝中大动,扯出萝卜留下坑,也就让边臣的心蠢蠢欲动。
“原是这样的。”许玟素点头,“我也才知道,那片地之前是永业田,专门种诸柘。”
“之前?多久之前?莫不是前朝的?”
许玟素回是。
黎姣姣倒吸一口凉气,几番欲开口说话,又咽下不语,过了半晌,她又才平静发问:“以前怎么没提起呢?”
“老一辈不敢说,年轻人又记不明白,想来当初也是一方望族在此建厂制糖,本朝以后再也没了踪影,没想到昨日居然被午女官翻出来嚼嘴。”
许玟素耸肩,又道:“落在年节前,这事是由民生署督办,按律该替流民们立了户,不过因着开年新皇恩科要紧,文书落定给耽误了,没户籍文书,置买一事也跟着耽误。”
“瞧着好些人,都已经在年内修好了新房,他们怎么办?”
“只差一纸文书而已,每家人什么户、哪块地,不管是州府大人还是流民百姓,心里都是分明的,只是现在又坎坷起来,兴许是留不下了。”
“可怜这群流民,流离失所竟要成了终命。”黎姣姣幽幽叹气,心里呕死,沾上前朝事本朝官只会一刀斩,对于官老爷来说无非是空留着一块本就闲置的沙地,至于流民如何谁又在意。
黎姣姣也不在意他们,她现在整个人的皮肉、灵魂分割开,皮肉还能装出一副忧心样子冷静与许玟素对话,灵魂早就诅咒起皇帝、太后、官员——
她的女户,终究是立不成。
灵魂在怒骂,同时又开始飞速地找下一条路,许玟素终将会嫁人,这座于宅势必要把年轻女郎推出去或是吃进来。
骂够了,黎姣姣也接受了,她还剩最后的杀手锏——婚事。
不动声色将话题扯开,黎姣姣又问:“老太君想让你做什么呢?”
许玟素扭捏着不愿开口,吞吞吐吐才说明白,“午女官钦定,让黄太太与她重新督办流民立户置田一事。”
至于为何是黄太太,除她是州府大人的正妻以外,黄太太母家原是暨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与太后母家是沾了姻亲的。
“而你与黄家娘子本就交好。”黎姣姣明了,“老太君想让你也一起,只是……”
“想是黄太太的手笔,她不愿背上染指公务的名声,于是邀来鄂州城里各家太太、小姐们,对外说是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慈善活动。”
“原来如此,这倒对你的名声大有益处。”
“外祖母正有此意。”许玟素坐正,“可我不愿意。”
黎姣姣劝:“流民也可怜,你还能有个好名声,再者,拿主意的事都是大人物来做,担责也轮不到你。”
“这是其一,还有……”许玟素叹息轻,停顿也短暂,速速接上话,“我的婚事定下了,韦鸿胪的胞弟。”
“是他?定了?”
韦鸿胪,是鸿胪寺正卿的花名,韦氏一家,其父官至礼部尚书,不过是前年的事,其胞弟在京都是有名的秀才公子,虽然今年才头次下场参考,这一家人,家风清白、官运亨通,倒是不错的对象。
“是了,姐姐该明白,这时推我出去刷名声是为何吧。”
“或许是多想了……”
许玟素苦涩一笑:“连姐姐都寻不出话来安慰我了吗?这一两年不知家中找了多少借口、开了多少宴,就为替我相看人家。
不同于别家是媒婆上门提亲,外祖母想着让我自己相看,些许能有感情基础,避免母亲那般……”
“又说伤心话了,老太君想得周到,一心是为你好,为你挑选的这位如意郎君,家世品行都是一等的。”
“或许吧,这位韦公子,听说是个好人。”
“良婿难得,想必是于娘子在天之灵保佑你呢。”
“真的吗?母亲是会保佑我觅得良人,还是会愿我不作新妇呢,外祖母为我千万般着想,却还是要把我嫁出去,她以为避免母亲的下场无非是换个夫婿,可你清楚,姐姐,你清楚啊……”
第一回见到许家娘子,黎姣姣丱发一髻松散混不自觉,门牙缺了颗,声音甜甜的,像一块饴糖,黏糊着听不清。
那正是京都六月,暑气渐盛,天光微亮,苟太太带粗妇二三,行车至观音山。
“叫车稳当些。”
从温热的额头到红扑扑的脸蛋,苟太太轻柔抚摸,至上而下流连,手下似是块上好的羊脂玉,她对身边嬷嬷细声,又用手背将黎姣姣脸侧的发丝拨开。
“可怜见的,昨夜里高热又吐又泻,等会你让大师再多添一柱平安香。”
老嬷嬷点头开口:“小姐黏您呢,不像二少爷,被贱妇教唆着跟您离了心。”
“你这话不对,那孩子是她生养,自当孝顺她。”
黎姣姣当时年幼加之病重,耳边嗡嗡作响,只隐约听得——“满宅子、奸娼事。”
皇觉寺常年不绝供香,以至于才到山脚,就扑面而来一波一波夹着暑热的檀香。
黎姣姣向来不喜欢这股味,冬日里还能冷气还能压压它,夏日里热气就同伴着为虎作伥。
“太太。”
“还晕吗?你别起身,叫个丫头背你上去。”
“无妨,多谢太太。”
“你呀。”苟太太素色水葱般指尖轻点黎姣姣脸侧,让她的小脸轻微凹成一洼小圆。
黎姣姣脸热,只觉得太太摸过的地方反倒凉一些,于是不由得拿脸去迎太太的手。
“太太,小小姐,咱们到了。”
轿外的婆子说话,黎姣姣自个理好了衣裙,苟太太看着好笑,末了才提醒她发髻也乱了,眼见黎姣姣咬着嘴小手扑着去理发。
噗嗤一声,连着苟太太几个婆子都没忍住笑出声来,乐呼:“小小姐果真是个小大人。”
苟太太不似外界以为的那般不苟言笑,她反而及其随和,黎姣姣有时明白,自己所有的小心机都会在太太面前一展无遗。
因她遇见许太太,那人病怏怏地跪拜,挺个大肚子,双手合十,明明状是最虔诚的信徒,却能在黎姣姣对着佛像挤眉弄眼时抓住她,也对她送上眨眼。
那人同苟太太一样,也是某家的主母。
三响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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