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乙巳日正午,中继岛北岸避风湾。
所有船依次入湾,船碇沉入水底,缆绳系在岸边的礁石上。
莱振立到主船舵旁,手持令旗调遣列阵,大翼在外围警戒,中翼靠岸给养,小翼穿梭往来传令。
两艘探舰先绕岛巡查了一圈,确认岛上无人居住、没有危险,才打旗语示意大队靠岸。
脚刚踏上碎石滩,庶务司的人便动了起来。
淡水是头一等大事。屯卒们扛着木桶沿山溪往上走,找到水流最清的地段,一桶一桶接满,再挑回岸边转运到各船淡水舱。
山溪水清凉甘甜,比船上存了多日的水好喝得多,水手们趁着接水的间隙,捧着溪水先灌了个痛快。
小臣穆亲自在岸边盯着,攥着墨书竹简,每运满一船便画一道契字记号。他算得精,全队船只,每船补多少淡水,总共需要多少桶,用炭条在竹简上画了记号。
“这溪出水一直很稳。” 他对身旁的副手道,话说到一半,一桶水从山上挑下来,溅了他一脚,他低头瞥了瞥湿了的鞋,“按这个情况,天黑前能补完八成。剩下的明日上午补。”
“记住,淡水入舱前都要过一遍麻布滤斗,把水里的沙粒草屑滤干净,存久了不容易坏。”
副手嗯了一声,把墨书竹简往怀里一塞,转身去安排人手。
淡水的储存也有讲究。逐船淡水舱都分两层,上层是日常饮用的,下层是备用水,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舱壁上涂了三层桐油,再铺一层树皮,防止渗水。小臣穆定的规矩,淡水每三日检查一次,发现浑浊或有异味立刻换掉,绝不能凑合。
柴薪也是给养重点。岛内林木茂密,枯枝干柴随处可见,民生司组织青壮民户上山砍柴,按五尺长短截好,一捆一捆扛回岸边,堆放到各船的储物舱。
莱振特意叮嘱,只捡枯落的枝干,不许砍活树。这岛是固定给养点,得留着林木长久取用。
柴薪也分等级,硬木耐烧,留着做饭煮药用;软木易燃,留着引火用。小臣穆让人按类堆放,每船按比例分配,不许多拿也不许少拿。
中继岛是南下第一处正式停靠点,岛不大,方圆不过二十里,位置却极好。刚好卡在黄渊沿岸流的转弯处,往北可回焦洲,往南可通珠崖,往东是外渊,往西是大陆岸线,是天然的舟行枢纽。
武丁朝的舟行图上把这里标作 “中宿”,先祖当年南下时曾在此歇脚补给。
任衡带着工造司的工匠,在浅滩上逐船修船底。
连续航行了九日,船底长期泡在水里,桐油涂层有几处被礁石与浮木磨出缝隙,附着的渊藻与贝类也得清理干净。
工匠们趁着退潮,把小船拖到浅滩上,用竹刷刮掉船底附着物,再用麻布擦干,重新涂刷桐油,补上磨损的木板缝隙。
任衡蹲在浅滩边,手按在一处磨损的船板上,对身旁的工匠道:“这几处磨损比预想的轻,前一段航线选得好,暗礁少。桐油要刷三遍,每遍干透了再刷下一遍,缝隙用麻丝填实,远渊风浪大,渗了水可不是小事。”
他又指了指船底的铜钉:“铜钉都检查一遍,松了的敲紧,锈了的换掉。铜钉比木钉耐锈,可泡久了也难保不出问题,一处都不能漏。”
工匠们应着,手里的活没停。工造司分了五个班组,冶铸组管铜钉件,木工组管船板修补,皮匠组管帆索缆绳,陶工组管舱密封存,杂工组打下手。
每组有组长,组长对任衡负责,修完一艘船,组长在契牌上刻名确认,出了问题找组长。
从船板缝隙到桅杆底座,从帆索滑轮到隔水舱门,一处一处查,有问题当场修补。
每艘船修完,任衡便在木牌上刻下船名、日期、修补结果,挂在船舷上,下次修再核对。
整整忙了一天半,全部船只都检查了一遍,共修补七处船底破损,加固三根松动的桅杆,更换磨损帆索十一条,换掉锈蚀铜钉二十三枚。
其中七艘大翼战船的磨损最严重,毕竟船大、吃水深,船底蹭到礁石的概率也高。
任衡亲自带着人给这七艘船做了二次检查,确认每一处缝隙都填实了、每一枚铜钉都敲紧了,才在木牌上刻下 “合格” 二字。
所有船只都恢复到启航时的状态。
医营也没闲着。
医官们带着学徒把船上的药材都搬到岸边向阳处晾晒,尤其是容易受潮的草药,摊开在竹席上翻晒,隔一个刻漏翻一次。
医官一边翻药一边和副手说:“都是些常见的小毛病,晕船、郁热、轻微风寒,没疫病就好。远渊航行最怕闹疫病,一船传一船,防不胜防。靠岸这两天让大家都下来走动,晒晒太阳,舱里通风,能少生不少病。”
岸边设了临时医站,给轻症水手诊治。晕船呕吐的给熬姜茶,加几片陈皮止呕;日晒郁热的给凉药,用黄白花、野甘菊煮水喝;手上磨疮的给上药包扎,用的是猪油调的草药膏,消肿止痛见效快。
医官把每个病人的症状、用药、归队日期都记在墨书木简上,存档备查。
这是医营的规矩:每到一处寨都要整理病案,积少成多,便是一套远渊航行的医案册籍。
到第二日傍晚清点,新增轻症船员十二人,全部治愈归队,没有一人留下后遗症。
医官们还趁着靠岸的机会,教了水手们几个简单的急救法子。怎么止鼻血、怎么处理烫伤、怎么给晕船的人按穴位,都是些实用的小技巧,学了就能用。
下午,民生司安排老弱妇孺分批登岸透气。在船舱里闷了九日,老人孩子们踩在实地上,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孩子们在滩头上追跑打闹,捡贝壳、捡小石子。老人们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聊着家常。妇人们趁着机会清洗衣物,把多日的脏衣裳都洗干净,摊在石头上晾晒。
公子衍带着吏员在岛上走了一圈,查看地形与水源,清点登岸人员。他走得慢,每遇到一户民户就停下来问两句:口粮够不够?舱里漏不漏水?有没有人晕船还没好?蹲下来听众人言语是他家族世代的习惯。
他在山顶平地上发现了先民留的火塘痕迹,灰烬早已冷却,旁边还有几块打碎的陶片,看不出年代。
他蹲下来扫了一眼,吩咐随行吏员:“记下来,这岛有先民居住过的痕迹,和之前的贝丘故迹是一路的。回头告诉红大贞一声。”
民生司还管着岛上的秩序:登岸的人都得戴契牌,上面刻着船名和人名,回来时核对,防止有人走丢或乱闯。每半刻漏清点一次人数,少了人立刻去找。
红笺得知消息后,带着贞人弟子上山查看了火塘与陶片,确认是先祖航线留的痕迹,便把位置标进了副卷,又补了水源、港湾、柴薪分布的详细信息。
她看着火塘的痕迹道:“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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