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庶务司的人就开始清点物用,按远渊规制重新发给,粮秣、淡水、药材,每船都按最高积储量补足。工造司的船坞里,锤子声从天亮响到天黑。
红笺带着弟子把整理好的航段手册分发下去,每一本都抄录了对应航段的航线、风险点、应急办法,末尾还附了先遣队标的应注意的事。
各船统领接过手册,都踏实了不少:连预案都提前做好了,照着走就行。
工造司优先赶修三艘待大修的舟船,限期十五日落成。任衡领工匠两班轮替,白日整治大船主体,夜里备办小件料材,紧赶工期。三船之中,一船损毁最重,船底裂有三道长缝,最长一道二尺,旧板不可复用,须全数拆换。任衡蹲在裂口之前,挽起衣袖,面上蒙着黑灰,以木片丈量缝宽,指尖抚过朽烂船板,起身对身旁老船工说:“这船板不能用了,全换。料从岛上砍,橡木最好,没有就用硬木。”
老船工应了一声,转身安排人手伐木。船坞里火把彻夜长燃,跳动的橙红光色映在每个人脸上。
与此同时,其余各司同步铺开筹备。整个屯寨,从早忙到晚,人人都在为启航做准备。
守备司巡遍港湾,排查周遭动静,保障启航之前无突发变故,另遣斥候驻守周边山头,监视百越各部,防备异动。
民生司逐户寻访家眷,解说南下缘由,叙说新港安稳;公子衍单独对接心怀怨言的民户,逐一谈心劝慰,告知启航时日,嘱众人收拾行装,当夜归船。
水师莱振拿到航段手册,立刻安排各船屯卒演练应急阵形。遇飓风怎么收缩,遇暗礁怎么转向,遇无风带怎么划桨,一样一样练。
医营医工搜遍山野,准备了防疫、外伤、晕船等诸多药材,分类放好,遇着情况就能拿出来用。
庶务司的人最忙,小臣穆带着吏员们逐船清点物用,从粮秣到淡水,从药材到耗材,一样一样核对,一样一样补足。
粮秣按远渊规制配齐,每船的积储量都提到了最高。淡水重新换了密封陶瓮储存,瓮口用桐油和麻布封死,确保不会漏。槟榔、草果等热带药材全数补满,医营的积储够全族用半年。船用桐油、帆索、铜钉耗材也按需要补足,坏了就能换,不用等给养。
小臣穆算了又算,说按现在的积储,全船队给养足够支撑一百二十日。
按此前定下的寨规制,珠崖要留下一支常驻队伍。
最后选定的留驻人员共三百人,含屯卒三十人、工匠二十人、水手四十人、医工三人,剩下的是家眷与管事。由一个旁支贵族统领,负责维护屯寨、复垦梯田、接应后续从北岸逃来的商族遗民。
粮秣器用按一年半的量备足,农具种子分舱装好,留守的人到了就能开荒。
留驻的人里,有自愿留下的,也有被指派的。自愿留下的,大多无牵无挂,在哪里都一样。被指派的,多少有些不情愿,可军令如山,也只能服从。
管事老齐就是自愿留下的。他说,珠崖这地方好,有田有港,留下来把屯寨建好,往后后面的人来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守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老齐对着来送行的小臣穆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泪光。
小臣穆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说不出话来。
此去一别,或再无相逢之日。
主力船队南下,前路未知;留驻的人守在珠崖,也未必安全。周人舟师若至,此寨能否固守,谁也说不准。
珠崖屯寨的晨雾还没散尽,码头边已经是一派忙碌景象。
滩头早已清理干净,百越人换回的稻种、硬木、丹砂悉数装船,屯寨里临时搭建的营房也逐一封锁,只留下值守人员常用的几间。二十日修整期满,南下的准备已经全部就绪。
议事堂设在屯寨中央的祭台旁,妇妤坐在主位,两侧分列着水师、工造、庶务、巫祝各部首领与宗室贵族,二十七人坐得整整齐齐。
她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定下启航日期。”
“明日日升之时,船队拔碇离开珠崖,切入外渊南下,直航南渊新港。”
堂下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二十日前的议事会上,利弊已然摊开,妇妤的态度也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子癸和旁支的两个老者对视一眼,也缄口不语。周师追兵的风险明摆在眼前,珠崖再好,也挡不住周人的刀兵,无人敢担延误存祀大事的罪责。
议事会没再起争议,明日启航的命令当即传了下去。
拔碇当日,天朗气清。
码头上挤满了人,留驻的站在一边,要走的站在另一边,互相道别。女人们抹着眼泪,男人们互相拍着肩膀,孩子们不懂事,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时间一到,号角声起。
“升帆——!”
“拔碇——!”
号令声从主船传出去,一艘接一艘的船升起了帆,拉起了碇。帆索咯吱作响,船身晃了晃动,然后,船动了。
留驻的人站在码头边,对着船队躬身行礼,直到主船的玄鸟大旗驶出河口,还久久没有起身。
船队顺着河口往外渊走,水色逐步变化,从河口浑浊的灰绿,变成近渊的浅蓝,再到浅水尽头外缘处,渊水骤然沉成深邃的墨蓝,阳光直直扎进水里,能看见数尺深的游鱼。
沿岸细碎的起伏浅浪,变为绵长厚重的连绵涌浪,托着船体缓缓南向。
莱振立在船头,望着身后越来越淡的珠崖岸线,直到最后一点青山的轮廓融进水天线,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怀里先遣队留下的航标手册,蹭过“玄鸟石标,三十里一处”的字迹,定了定神,转头吩咐舵手:“按航记调整航向,正南偏东两度,顺着主潮脉走。”
九十七艘船布成松散横阵,顺着南向潮脉稳步前行,将珠崖岸线与沿岸旧事留在身后浅渊。
船队驶入外渊的第二日,珠崖陆地彻底看不见了。放眼只有一片深蓝大水,自船头铺向天边,水鸟日渐稀少。
外渊无岸岛作为参照,方位稍有偏差,航路便会偏出数十里。红砚连日值守,夜里熬得眼发红,困意上来,悄悄擦去眼角泪水,不敢懈怠。她带两名弟子,早晚测渊水温度、流向,记录浮藻分布;正午以日影定方位,入夜观星校航向,每一组数据都录入龟甲册。红笺推演各风险点位,依船队行速预估抵达时刻,草拟避险预案。
第一日,测风向。
天刚破晓,红砚登上主船后甲板三丈高的硬木观星台。三丈桅杆上风旗舒展,她察旗角分辨风力风向,再取铜片探入渊水,少时取出拭干,凭凝露厚薄判断水温。观测完毕,风向、水温都契合卷册记载。
“族姐,今日风向东北,风和日丽,旗角轻展,正处在暖水脉之中。”
红笺点头,朱笔在航线图添记一笔。
第二日,测潮脉。
红砚命弟子投放载石浮瓶,追踪漂流快慢与走向,测算潮脉速率与方向。浮瓶自船尾接连放出,自朝至暮持续观测。
“族姐,今日潮脉每刻漏五里,方向正南偏东两度。暖水脉流速远胜近岸,赶路可省不少气力。”
红笺应声,铜锥在龟甲上刻记数据,同步录入航线图。
第三日,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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