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正午,第一拨溃兵逃进了朝歌。溃兵顺着官道涌进邑落,扔了戈,卸了甲,钻进巷子就没了踪影。
有奴隶兵砸开粟仓抢粮,有贵族套了车往北面跑,还有断了腿的兵卒爬在路边,看见穿甲的就伸手,没人理睬。宫墙外的里坊乱了,呼号、怒骂、抢夺之声混杂在一起,大雪掺着泥土,踩得一片狼藉。
长冲是午后到的南郊。他把能战的一百四十七人摆在一道土沟之后,挖了简易土垒,戈和盾集中起来,箭矢分三堆,堆在顺手的地方。他没进宫城,派了人去鹿台报告安排。
长地带了两个斥候往西探,不到半个刻漏跑回来一个,攥着片削薄的木片,递给长冲。木片上用刀尖刻了几个契字,歪歪扭扭:“周车三十,渡沬水。” 长冲把木片掰断,扔在地上:“再探。”
他蹲在土沟后面,抓了把雪塞嘴里,含化了咽下去。肩头上的伤口又渗血了,长冲没管,眼睛盯着西边的官道。周人的车三十乘,加上步卒,少说千把人。他这一百多号残兵,挡不了多久。
鹿台的命令迟迟不来。鹿台在东北方向二里地,夯土台上的白色宫殿那么显眼,玄鸟旗挂在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时抬头看一眼,复又低下头磨戈。
王畿舟师的主官妇妤,在武库忙碌。溃兵进城的时候乱成一团,她手里有两百名跟着回朝歌奏事的舟师卫队,甲胄齐整,陆战不行但收拾溃兵还够用。
她下令封了武库和南粮窖,把住宫城南侧两个路口,驱散了三波趁乱抢东西的溃兵,斩了两个领头的,剩下的赶去搬鹿木、运石块,在宫墙外面堆障碍。
临近夕食,一个斥候从西边跑回来,单膝跪地,递上一块木片:“周车二十乘,步卒八百,距宫二十里。” 妇妤把木片递给身边的卫长:“二十里,没阻挡的话今晚就到。”
卫长脸色发白:“师氏,就咱们这两百人……”
“守不住。” 妇妤说得干脆,“武库的兵器能搬的搬上,粮窖的粟米能带多少带多少。兄弟们别卸甲,说走就走。”
妇妤把卫长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两句,卫长脸色变了变,没多问,转身去了。正说着,宫墙方向来了个小臣,瘦高个,站在路口宣王命:“召妇妤入鹿台。即刻。” 妇妤应了,把事交代给卫长,整了整甲胄,跟着小臣往鹿台走。
穿过宫墙内侧甬道时,她看见小臣率人在白灰墙面上墨书告示,字还没干,写的是 “市井勿惊,各安其业”。街上早就空了。
宫墙正门两侧挂着两块铜版,范铸着金文,填过朱砂,被风刮得只剩斑驳的红褐色块。她没停步,跟着小臣上了鹿台。
殿里点着青铜长灯。帝辛背对着门站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卷墨书竹简。他没换衣服,玄色王袍上还沾着牧野的泥点和血渍,甲也没解,手按在剑柄上。
妇妤到殿中,跪下,行军礼:“臣妇妤,奉召。”
“起来。” 帝辛没回头,“牧野败了。前线的军报,你探得比我快。”
“周军在收拢战场,小股试探,天黑前接战。”
帝辛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取过案上两只木匣,推至她面前。一个雕玄鸟纹,一个刻王形。“过来。” 妇妤走到案前。
帝辛先打开玄鸟纹的匣子。里面一枚玉符,青玉质地,刻着展翅玄鸟,纹路古拙,玉色里沁着血丝。“玄鸟玉符。武丁朝传下来的,渊疆所有屯点,见符如见王。”
又打开第二个匣子。三枚铜鸟符,每枚都是半只,符背上范铸着金文,分别是 “北水”“东水”“南水”。
“三水师鸟符。北水驻辽西,东水驻芝罘,南水驻琅邪。三师共船八十九艘,甲士三千七百人,舟子、工役另算。从现在起,全归你调遣。”
妇妤肩背僵住。她掌王畿舟师四年,只知道渤澥之渊沿岸有常驻舟师,最多二十几条船。没听说过琅邪还有驻点。她抬眼看着帝辛,欲要询问。
帝辛抬手止住她:“武丁朝留下的规矩,王独知,不载简册。今天告诉你,是时候到了。” 他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日头沉下去,西边一片暗红,寒风呼啸而来,带了肃杀的雪意。南郊方向,金鼓声隐约响动。
帝辛走回来,看着妇妤:“三条遗命,你务必死死记住。” 妇妤跪下,垂首:“臣听着。”
“第一,务存商祀。” 帝辛挥手按在案上那卷军报上,“走得再远,遇上什么事,商族这炷香不能灭,玄鸟的祭祀不能绝。守土已经没有机会,让人活着,把种传下去。”
“第二,勿复仇怨。”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殿外南郊金鼓声又飘了进来。帝辛向外望了望,等声音过去了才继续,“周人占中原,定局了。不许回来,不许浪费人命。活下去,走远,开新地。”
第三条,他没急着说。走到案边,拿起那卷军报,看了一眼,右手狠狠攥着军报。“人牲。” 他说,“废了。” 妇妤惊讶抬头,看见他紧咬的牙关。
“传了几百年。早先小王想废了人牲,无果而终。朝里老臣说,不杀人祭天,祖宗不佑。我屈服了。” 外面南郊的金鼓声飘进来。
“牧野那些奴隶,周人没给他们什么。就是没拿他们当牲口。他们就反了。” 他转过身,给妇妤展示军报。“我在位三十年,减人牲,减赋税。没减干净。晚了。”
“到了新地方,祭祀、下葬、出征,不许用人。别的规矩都能改,这条不行。” 那卷军报写着 “人俘万计,尽释之”,是他的笔迹。“到了东极,这条不能改。”
妇妤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冷石板。“臣……” 她抬眼,“王驾何时启程?”
“我是商王。” 帝辛说,“商王死社稷。东夷那仗,我掏空了主力。牧野奴隶反戈,是我安排错了。战败我跑回来了,没冲在前面。现在,我没法退。”
“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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