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行驶快一个小时才在一栋宿舍楼停下，楼层不高，墙体灰白，走廊晾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后，露出几扇整齐的门。
如黄萍所说，她先上楼，等了一会儿她从二楼走廊探出头对她们招了招手。
二楼狭窄的走廊，除了垂在头顶的衣服，每户门边总有几双鞋子和堆叠的塑料盆桶，他们行走需要十分小心。
走到最末端，一扇斑驳铁门之后，几平米的空间内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张床铺。床上坐着一个矮小的老人，向屋内侧着身，听见动静，耷拉的眼皮稍稍抬起来，回头看向他们，发紫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打扰了。”李晗小声说。
“进来坐吧。”黄萍指了指一旁靠墙的小桌下的塑料凳子。
“我跟妈说了，你们是来帮我们的。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钟雅歆说：“你们和华荣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这么怨恨华荣？”
听了这话，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顿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你们倒还来问我们？”她说话带有浓浓的口音，钟雅歆没有听明白，黄萍赶紧拍了一下婆婆的腿：“妈，他们不是华荣的人，我们先告诉他们吧。”
老婆婆横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你就相信他们了？一个个看着人五人六的，谁知道是人是鬼哦。”
“你怎么说话的！”这句话钟雅歆听明白了：“我们来帮你，你还不乐意了！”
老婆婆两眼一翻，嘴里骂骂咧咧，于是黄萍又去安抚她，李晗也暗暗扯了一下钟雅歆的衣角，让她少说两句。
一通混乱过后，老婆婆的目光远远落在了墙上两张黑白照片上，钟雅歆和李晗早就注意到了，但是一直没敢问。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相憨厚。孩子大约只有五六岁，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有一个小酒窝。
“那是我男人赵东升和孩子晓俊。他们走的时候一个三十二，一个才五岁。“黄萍说：”你们知道绿围新邨吗？“
这个名字一出，钟雅歆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因为先前李晗找人打听到，半个月前绿围新邨曾发生过重大火灾，烧死了二十七个人。
黄萍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我儿子那几天发烧没去幼儿园，我和婆婆想去农贸市场买只鸡，给他补一补。家里就留了我男人和孩子睡觉，回来时楼下就不让进了，上头浓烟滚滚，我嗓子都哭哑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吸吸鼻子：“绿围新邨是有几十年的老村屋，密度大，设施老旧，火一起来，就收不住，我们在那里住了一辈子，平时街坊邻居都很注意，从来没出过问题。就是当时华荣的物业，要搞什么设施维护，征集了几轮意见。最后到底是哪个方案入选，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决定，还找我们每家收了三百块钱，然后物业就用绿布把那几栋楼围起来了。”
“应该是老旧小区的外墙改造，排查墙面隐患，消除高空坠物、雨天渗水等风险，可能还涉及到统一外立面风貌。”李晗说，钟雅歆听完大致能理解。
“但是开工刚满两个星期就着火了，两栋楼，各八层，九十六户，一栋是从三楼开始烧的，还有一栋全烧了。”黄萍看着墙上的照片，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淌下来，发白的唇角微微颤抖：“那天我们从家里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工人蹲在楼道口吸烟，住这里的都知道这楼又老又差，有钱的都搬走了，没钱的出不起意外，谁家不是小心翼翼的。他们这帮人来了之后，好几次都看见他们叼着根烟，我们找邨委会投诉好多次了，也没人管。
“警察最后说是工人扔的烟头没灭才惹出来的祸，这城中村路本来就窄得很，小车、自行车到处乱停堵得死死的，消防车半天都开不进来，硬生生耽误了救人，才闹出这么大的伤亡。事后华荣也就装好人，讲什么人道主义，一户赔了个两万到十万块钱。”
老婆婆也红了眼眶，张口骂道：“十万顶个屁用。这帮没良心的，要不是他们，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钟雅歆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脸上转过，试探道：“你是觉得十万的赔偿太少，还想让华荣多给些赔偿？”
老婆婆气的瞪着她骂道：“你以为我们就只知道钱吗？钱对我们这种人家是很重要，但我们也讲公道！要不是华荣采用劣质材料，一个小小的烟头怎么会引发这么大面积的火灾！他们就是为了掩盖事实，让几个工人全部抗下来了！”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李晗绷紧了神情：“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黄萍冷笑了一声：“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然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报道。”
李晗凝重地看了一眼钟雅歆：“这只是你的猜测。关于火是如何烧起来的，当时应当有官方的说法。既然官方已经定性了，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难翻案。“
黄萍再次陷入纠结，望向身旁的婆婆，婆婆这时反倒英明了一回，两眼一闭再次睁开：”给他们看吧。不差这一回。“
黄萍从抽屉取出一个斑驳的旧手机，花了几分钟将它打开，那是一个明显过时的手机，卡顿非常严重，屏幕上像蜘蛛网般的裂痕，让画面不那么清晰。
不过钟雅歆和李晗还是从拮据的屏幕碎片中看清了当时楼内的一段录像。
光线昏暗，镜头颠簸，喘息声夹杂着惊恐，在狭窄的空间蔓延，镜头晃过透着诡异的窗户，人声传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窗户被发泡胶板封上了，外面还有绿幕围挡，待在室内很难察觉失火了。”
“爸爸，好多烟！”
“我们把湿毛巾捂住口鼻，躬下身从楼道出去，走！”
镜头更加颠簸，下楼的路上烟尘越来越重，景物也越来越模糊。
“这个火警铃，怎么不响啊！“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好像是从下面烧上来的，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咚咚咚！”
楼下的铁门传来撞击，可是火舌已经舔上去，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爬上来的人脸上已经被熏黑：”逃生窗户封死了，下头只有一扇木门，早就被火吞了。“
“爸爸......咳咳......”
”捂住口鼻，别把烟吸进去，不行，我们得上去，走，上天台！“
楼道里的人，一股脑地涌上了天台。
“爸爸，我怕......”
“别怕，消防员叔叔马上就来了，还有六层。”男人好像压着声音说。
“爸爸，我看不见了......咳咳......”
“来，爸爸抱你。”声音越发沙哑。
好像有人在叫：“火太快了，消防还没来吗？”
镜头剧烈颤抖，地震一般的咳嗽几乎要冲出屏幕，浓烟不仅在画面中肆虐，好像也灌入了屏幕外之人的肺里。
“天台的门锁上了，想办法撞开！”
“咳咳......咳咳......”
“不行啊，铁门撞不开！”
“救命！救命！”
画面突然断了。
黄萍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是在八楼楼道发现的，吸进去了太多浓烟，没撑到消防来。我丈夫以前曾经在建筑工地上做过，他是知道华荣用的材料不符合规定的，他先前还说过不知道交给邨委会的钱都用在哪儿了。但是我们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当时留下这个视频，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我不懂这些东西，我只知道这个事情绝对不是抓几个工人那么简单。”
钟雅歆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堵在她的喉咙里，神情别扭地看了李晗一眼，说不出一个字。
李晗也好不到哪儿去，哀伤与肃然在他脸上凝固，开口时语调轻柔，仿佛面对的是一个脆弱的婴儿。
“你们报警了吗？”
“警察说这个视频证明不了什么，而且尸体已经火化，查不出来了。”
“那媒体呢？”
“媒体说这种视频会造成大众恐慌，是不允许传播的。”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老婆婆恨恨地说：“如果真是华荣偷工减料造成的，他们就应该负责。他们想掩盖火灾的真相，不将人的命当命，事后还这么嚣张。这样下去，难免还会有别的人出事。”
钟雅歆和李晗都沉默了，这就是善良的人思考的角度，在事故中失去了至亲，仍想为其他人遮风挡雨，让悲剧不再重演。
“我们得去一趟现场看看情况。”
十几分钟车程之后，两人来到昔日的绿围新邨，司机不敢靠得太近，将他们丢下就跑了。
灰黑色斑驳破落的墙体，脆弱得如同纸片，仿佛一戳就会倒塌。空洞的窗口好像一只只被人剜去的眼睛，无声的呐喊从一片死寂中迸发，被木板封死在楼栋下的出口。
楼前焦土上堆积着散落的支架、砖块和建筑残渣，几乎寸步难行。
“政府原本是想将两栋楼拆除的，但是考虑到周边其他楼体靠得太近，所以现在还在做方案。”
两人捡了两顶安全帽带上，或许是之前的建筑工人遗留下的，好在没有变形。
楼道口被封死，钟雅歆踮着脚绕到底层居民房的窗口，向里头望了一眼，顿时被一片狼藉所震慑。
屋里的黑得更加残酷，散落一地的焦黑的物件，几乎分不出你我，也辩不出摸样。
窗口只剩变了形的窗框，窄窗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